谢若林夫妇离奇人间蒸发,杳无音讯。
他虽然住在保密局家属院,保密局的人也没人关心他的死活。
可党通局这边,却绝不会放任不管。
一队党通局特务专程进驻谢若林的住所,翻查全屋痕迹、核验往来记录、摸排邻里口供,将小院里里外外彻查一遍,随后立刻返回局本部,向天津站站长田湖据实复命。
“站长,经查实,谢若林夫妇大概率已经遇害。此事多半和他前几日密报的、有关余则成的疑点脱不开干系。”
田湖,是中统核心骨干高占龙最得意的门生,城府极深、精于算计、擅长借势布局,素有“中统之狐”的名号。
他虽笃信三民主义,行事却极为通透狠绝,要求麾下所有人手通读马列毛著作,只为知己知彼。
此前军统王牌郑耀先,便曾数次落入他精心布下的死局,险些丧命。
前任天津站站长季伟博离奇身死,让中统局长叶秀峰耿耿于怀。为此,他特意将心腹爱将田湖调任天津站,给了他两个秘密任务:彻查季伟博的真实死因,同时联合北平的徐铁英,双线制衡权倾华北的陈青。
听完手下的汇报,田湖神色沉静无波,淡淡道:“谢若林夫妇,已经死了。”
身旁副官微微蹙眉,试探着揣测:“站长,会不会是谢若林拿住了余则成的致命把柄,遭余则成暗中灭口?”
田湖缓缓摇头,放下手中的《论持久战》,眼底掠过一丝深谙权谋的冷光,断然否定:“不可能。”
“余则成城府虽深,手段却远没有这般干净利落。谢若林夫妇二人凭空消失,全屋无半点打斗、血迹、遗留痕迹,现场处理得滴水不漏,绝非余则成的道行能够做到的。”
他稍作停顿,话锋一转,直指核心:“是陈青的手笔,我已经在他身上嗅到了红党的气味。”
“事发当夜,陈青宿在他外室穆晚秋的宅中。那一晚必定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变故,谢若林大概率触碰到了陈青的禁忌,才招来杀身之祸。”
副官面露难色,低声道:“可站长,我们手头没有任何实证,一切只是推断,根本无从查起。”
“实证?”
田湖抬眼,嘴角勾起一抹阴鸷冷冽的笑意,眼底满是运筹帷幄的算计,全然不在意所谓的证据桎梏。
“你想找陈青的证据?他这种人行事,怎么会留下把柄。”
他沉声吩咐:“陈青此人极度好色,立刻派人,把牢里的许宝凤提出来。调教妥当,让她伺机靠近陈青,伺机拿捏他的软肋、寻找破绽。”
“另外,替我秘密约见李涯,单独碰面。”
很快,两名党通局宪兵押着许宝凤缓步走了进来。
褪去了中统女特务的制服,一身灰旧囚衣穿在她身上,依旧掩不住骨子里的俏媚身段。
她生得一副温柔无害的皮囊,眉眼清秀,面容白净细腻,脸颊带着一点久病囚居的苍白,衬得那双含水的桃花眼愈发楚楚可怜。
一头黑发简单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鬓边,添了几分柔弱无辜的气质。
正是这副温婉柔顺、人畜无害的模样,当初骗过了无数人。
谁也不会轻易将眼前这个娇弱女子,和擅长伪装潜伏、以色惑人的特务联系在一起。
大堂之内,田湖端坐主位,神色冷淡地打量着她。
许宝凤垂着眉眼,身姿恭谨,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许宝凤见过田站长。”
田湖直直看穿她所有伪装,缓缓开口:
“许宝凤,原为八路军成员,被日军俘获后叛变投敌,先后为日本间谍组织和中统效力,后因倒卖调查证遭除名,被关在了牢里到现在。”
话音落下,许宝凤身形微颤,眼底掠过一丝惶恐。
田湖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我留你一命。现在,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绝境逢生,许宝凤抬头,眼中燃起求生的微光,连忙躬身叩首:“多谢站长开恩!但凡属下能做到的,任凭站长吩咐,万死不辞!”
田湖看着她急于求生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深谙算计的冷笑,慢条斯理抛出足以让许宝凤心动的筹码:“此事若是办成,你的所有案底一笔勾销,牢狱之苦尽数免除。我会给你一笔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的重金,同时恢复你的特工身份,让你重回党通局。”
许宝凤马上装作一脸感激涕零:“属下定不辱命,站长需要我做什么。”
“演戏!”
“我会替你伪造身份,制造合理的偶遇契机,让你顺利接近保密局华北督查室主任陈青平,你只需要好好配合。”
许宝凤微微一笑:“我擅长配合。”
田湖阴恻恻一笑:“擅长就好,你的任务很简单,用尽你的手段,吸引他、贴近他、拿捏他。摸清他的软肋,抓住他的把柄,死死吸住他,让他欲罢不能。”
…………………
天津,金山赌场。
喧嚣的骰盅脆响、宾客的喧闹笑语尽数隔在雅室门外。
包间内烟雾氤氲,雪茄的沉涩气味弥漫,光线昏沉晦暗,恰好遮掩了人心算计。
田湖独坐沙发,指尖夹着一支烟,姿态松弛却眼神锐利,静静等候来人。
片刻后,李涯推门而入,周身戾气未散。连日来天津站处处受制、调查屡屡碰壁,早已让他心绪郁结,面色沉冷。
不等李涯开口,田湖率先轻笑出声,打破沉寂,语气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意味:
“李队长,近日在天津站,过得怕是不太顺吧?”
这话精准戳中痛点,李涯眸光一凛,脚步顿住,眼神带着警惕:
“田站长是党通局的人,我隶属保密局。你我分属两系,私下密会,一旦传出去,你我都担待不起,没有好下场。”
田湖不以为意,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阴鸷的眉眼:
“李队长不必紧绷戒备。今日冒险约你私下见面,因为你我二人,如今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李涯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什么共同的敌人?”
“李队长近期,一直在暗中调查余则成,对吧?”田湖直视着他。
闻言,李涯脸色微沉,语气冷硬带着划清界限的态度:
“我站内公务,轮不到党通局插手。”
“并非插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田湖将烟头摁灭在鎏金烟灰缸里,“我党通局职员谢若林夫妇,几日之前离奇人间蒸发,家中无迹、杳无音讯,依照种种痕迹推断,这夫妇二人早已惨遭灭口。”
他抬眼紧盯李涯,缓缓道出核心:“而这件事的根源,和你追查的余则成,息息相关。至此,你我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李涯眉宇紧锁,眸中翻涌着惊疑:“田站长的意思,你也要对付余则成?”
“余则成不过是台前棋子,不值一提。”田湖轻轻摇头,语气阴冷,“我们真正的对手,是手握华北督查大权的陈青。”
听到“陈青”二字,李涯神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忌惮。
陈青身为保密局华北督查室主任,手握华北所有情报系统的督查生杀大权,权柄滔天,凌驾天津站所有人员之上。
他沉默片刻,语气带着现实的忌惮,沉声开口:
“陈主任权倾华北,稽查所有军政人员。你让我对付他?恕我直言,我还不想死。”
看着他眼底的顾虑,田湖从容安抚:
“李队长稍安勿躁。欲斩大树,先除枝蔓。想要扳倒权高位重的陈青,第一步,必先拿下余则成。”
层层绕转的算计,让李涯愈发不耐,他直视田湖,语气锐利:
“你到底想说什么,少废话。”
田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抛出筹码:
“谢若林失踪之前,曾秘密向我呈报一条重磅线索:余则成,极有可能是潜伏在保密局的红党卧底。”
“这件事,你暗中追查许久,始终受阻,想必深有体会。”
“你我强强联手,合力坐实余则成的卧底身份,揪出这颗深埋的钉子。事成之后,我保你坐上天津站副站长的位置。”
副站长之位,正是李涯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权位。
长久的不甘与野心翻涌,李涯眼底的戒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权衡与算计。他沉默数秒,终于松口:
“说说你的计划。”
田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阴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
“此处僻静,无人窃听。李队长,我们细细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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