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黑色石块顺着山壁滚落,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昆仑巨塔原本挺拔的脊梁在半空中折断,腾起几百米高的灰尘。
陆明两只手死命扒拉着一根断裂的铁链,脸皮被震动的余波抖成了波浪线。
“爷!咱这拆迁工程搞得太大,山脚下那帮阔少怕是得吓得尿裤子!”陆明吐出一口掺着沙子的唾沫,扯着嗓子吼。
陈霄把丫丫往怀里搂了搂,右脚尖轻点在翘起的巨型地砖边缘。
他背后那尊赵生的虚影已经彻底散掉,融入了四周翻腾的云海。
原本布满整个塔顶的死鱼腥气被山风一吹,瞬间没了踪影。
无数团拳头大小的白色光球从塔底的废墟里钻出来,漫山遍野地飞。
每一团光球都是一笔被禁锢了数十年的“呆账”,此时终于脱了锁链。
丫丫揉了揉鼻尖,小手指着那些光球说:“爸爸,这些球球在跟我说谢谢。”
陈霄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它们那是谢你赵爷爷,顺便谢你那一笔划得好。”
他抬起左手,盯着那个曾经裂开一寸长的黑色缝隙。
现在,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纹正在缓慢蠕合。
皮肉相互拉扯,最后长成了一块平整的疤。
疤痕的正中心,有一颗像是黄豆大小的凸起,闪着暗金色的微光。
这不是伤,倒像是一颗刚埋进土里的种子。
陈霄能感觉到,一股子温润的力量顺着这颗种子往四肢百骸里钻。
“这苏家老祖宗也是个狠人,临死还给地底下那玩意儿送口粮。”陆明松开铁链,拍了拍屁股上的白灰,走到陈霄跟前。
他低头瞅了一眼沈苍生所在的那个猪笼。
原本还算神气的沈大局长,现在像个破麻袋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沈苍生的眼神散了,口水顺着下巴滴在冰块上,瞬间冻成了冰碴子。
“这货废了,带回去也没啥用,要不直接扔山沟里填坑?”陆明试探着问。
陈霄摇了摇头:“留着,回滨海还得让他沈家人出来结账,这利滚利的,不能断了。”
陆明转过身,看了一眼四周满地的残骸。
天衡司那些紫袍执事落荒而逃,有的没跑远,就被崩塌的石柱砸进了地里。
“爷,您说这昆仑换了天,以后那些名门望族还敢拿‘规矩’说事吗?”陆明嘿嘿直笑。
“以前天衡司说那是规矩,因为拳头大。”陈霄语气平静,迈步走向下山的碎石坡。
“现在他们拳头碎了,那我就给他们立个新规矩。”
陈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从雪地里缓缓升起的黑色巨柱。
那巨柱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却散发出一种让灵魂都想下跪的压迫感。
“不收人命,不结死账。”陈霄的声音不大,却在雪原上不断回荡。
躲在远处的那些王家护卫和雷老虎的余部,一个个全趴在了雪地里。
他们手里的骨刀和符纸在这股声浪里砰砰炸碎。
“以后谁想在昆仑求财,拿汗水换,拿公平换。”
“谁再敢拿活人的名字填账本,我就让他家祖坟里的骨头都出来还债。”
陆明听得眼珠子放光,赶紧掏出随身的小本本记下来。
“这规矩好,这不就是咱们星空科技的企业文化吗?”
“爷,那要是有人不听劝,非得挑战您的权威呢?”陆明写字的手一停,仰头问。
陈霄搓了搓手心那颗暗金色的种子,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让他去问问苏灭,黄泉路上的土好不好吃。”
丫丫怀里的黑账册突然自己翻动起来,停在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面除了陈霄的名字,还多出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圆圈。
丫丫把耳朵贴在封面上,听了一会儿,小脸蛋上满是惊讶。
“爸爸,赵爷爷说话了,他说他不想在那破塔里待着了。”
“他说里头黑咕隆咚的,连个外卖都没人送。”
“他还说……他想去滨海的步行街,吃那家带芝士的炸鸡腿。”
陈霄笑了笑,一把将丫丫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的脖子上。
“成,还得加两串年糕,再买瓶可乐。”
“咱们回滨海,带他吃个够。”
陆明拎起那个沉得像死猪一样的猪笼,嘿咻嘿咻地跟在后面。
“爷,咱得快点走,王家那些车还在山口待命呢。”
“那帮孙子虽然怂,但车里暖气开得足,我这脚指头都冻没知觉了。”
走下巨塔所在的峰顶,路过那个巨大的冰雕遗迹时,陈霄停了一下。
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原本封印赵生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摊清水。
清水映着头顶的阳光,晃得人眼晕。
陈霄把左手按在水面上。
暗金色的种子跳动了一下,水面竟然瞬间开出了几朵冰雕的莲花。
“这账,清了一半。”陈霄低声念了一句。
下山的路上,雪原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白,反倒多了一些生机。
不少逃出来的低阶修者和杂役,正躲在避风处偷偷摸摸地打量陈霄一行人。
陈霄没理会这些目光,径直走向那几辆巨大的履带破冰车。
王天霸原本正躲在车里吃热罐头,看见陈霄过来,吓得手里的罐头直接扣在了裤裆上。
“陈……陈爷!您下山了!”王天霸连滚带爬地跳下车,裤兜里还掉出一把灵石。
“车,借我使使,有意见吗?”陈霄看着他。
王天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意见!这就是给您备着的!您就是把这车拆了卖零件都没事!”
陆明一脚把王天霸踹到一边,自己钻进驾驶位,熟练地挂上了挡。
“爷,咱直接去机场?”陆明问。
陈霄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别去机场,先去昆仑山口的驿站,我有东西落在那儿了。”
陆明愣了一下:“啥东西?那驿站不是被您给收了吗?”
陈霄看了一眼已经闭合的黑账册。
“苏家的名册。”
“既然要立新规矩,就得把以前那些脏了的名字,一个一个抠出来。”
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厚重的摩擦声。
巨塔废墟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陆明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瞅陈霄。
“爷,我发现您这手心里的种子,好像长芽了?”
陈霄抬起手看了一眼。
那颗暗金色的凸起确实长出了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嫩芽。
这芽儿竟然是红色的,像是一滴刚凝固的鲜血。
嫩芽在陈霄的注视下微微抖动,仿佛在贪婪地吸收空气里残留的恶念。
“这东西叫希望,也叫因果。”陈霄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苏家经营昆仑百年,留下的烂账多得数不清。”
“只要有这些烂账在,这颗种子就有肥料。”
丫丫趴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雪景,突然问了一句:“爸爸,那咱们以后是不是经常要来这里呀?”
陈霄睁开眼,透过玻璃看向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
“不用经常来。”
“等这颗种子长成了树,昆仑自己就能算清楚自己的账了。”
车子开到了山口,原本守在这里的天衡司关卡早就空了。
陆明一脚油门踩到底,撞开了那道挂着血红牌子的护栏。
“痛快!这破牌子我早就看它不顺眼了!”陆明大喊着,顺便按了两声响亮的喇叭。
车后座的沈苍生被颠醒了,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来回撞击,显得既滑稽又凄凉。
快到驿站的时候,路边突然冒出几个穿着灰袍的身影。
他们没拿武器,而是整齐地跪在路两边,手里都捧着一面被撕碎的旗帜。
旗帜上面绣着苏家的印记,此时正被他们一片片地塞进火堆里。
陆明放慢了车速:“爷,这帮人是想投诚?”
陈霄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人。
“他们不是投诚,他们是怕死。”
“怕死的人,立不了新规矩。”陈霄推开车门,踩在泥泞的雪地上。
他走到那几个灰袍人面前,领头的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年人。
中年人头磕得砰砰响:“陈爷,我们都是苏家强征来的,以前干的脏事儿都是被逼的!”
“求陈爷给我们指条活路!”
陈霄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他从沈苍生办公室里顺来的名单。
他在名单上勾了几个圈,然后递给那个麻子脸。
“这张纸上的人,三天之内,自己去滨海治安局自首。”
“交代清楚以前怎么坑蒙拐骗的,活路就在那儿。”
“三天后要是还没见到人……”
陈霄没往下说,只是摊开了左手。
手心里的红色嫩芽猛地窜出一截,原本暗红的颜色瞬间变得漆黑如铁。
一股子肃杀的气息从陈霄脚底蔓延,四周的积雪直接被冻成了坚硬的冰层。
麻子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打摆子。
“明白了……明白了!陈爷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陈霄转身回到车上,示意陆明继续开。
车窗外,那几个灰袍人还跪在那儿,像几座灰色的石像。
陆明感叹:“爷,您这手狠啊,自首可比直接杀了他们难受多了。”
“得让他们知道,账是可以还,但代价得自己扛。”陈霄看着丫丫已经困得睡着了,声音更轻了。
破冰车渐渐驶出了昆仑的范围。
远处的地平线上,不再是那副惨白冰冷的模样,而是透着一股子生机勃勃的绿。
陆明正打算换个台听听音乐,车载电台里突然传出一阵嘈杂的电波声。
紧接着,一个沉闷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
“执笔者,昆仑的账你结了,那京城王家的那笔大头,你打算什么时候收?”
陈霄眼神猛地一凝,盯着那个闪烁红光的电台旋钮。
陆明也吓了一跳:“这谁啊?敢截咱们的频道?”
陈霄把手按在电台上,暗金色的流光顺着旋钮绕了一圈。
电波声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不停旋转的螺旋形图案,跟沈苍生背上的纹身一模一样。
图案转得飞快,最后变成了一双带着戏谑意味的眼睛。
“京城?”陈霄冷笑一声。
“急什么,等我闺女吃完炸鸡,咱们一笔一笔慢慢算。”
他关掉了电台,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消融的冰凌。
而在履带车的后面,那串长长的车辙印中间,突然钻出了一只黑色的小手,抓住了残留的苏家旗帜碎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