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爱国坐在地毯上，像一堆被抽掉骨头的烂泥。
张北玄的声音砸下来，没有给他任何缓冲的余地。
“现在。”
“带我去找服务器。”
赵爱国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他看着张北玄，像在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生物。
张北玄没有重复，只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副金丝眼镜，放回办公桌上。
然后，他朝赵爱国伸出手。
赵爱国迟疑着，最后还是抓住了那只手。
张北玄发力，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赵爱国站立不稳，踉跄了一下，靠着办公桌才勉强站住。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没用的……”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干涩，破碎，“你去了也……没用……”
“带路。”张北玄打断他。
这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两根钢针，扎进了赵爱国的神经。
他身体哆嗦了一下，最后，认命般地点了点头。
赵爱国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书柜前。
他没有去碰那些书，而是蹲下身，在地板和墙壁的接缝处摸索着。
他的手指在一个地方用力按下。
书柜无声地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扇冰冷的金属门，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指纹识别器。
赵爱国把颤抖的右手大拇指按了上去。
识别器亮起绿光，“滴”的一声，金属门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部只能容纳两人的小型电梯。
张北玄跟着他走了进去。
电梯里没有楼层按钮，赵爱国站进去后，电梯门自动关闭，开始平稳地向下运行。
金属墙壁反射着两人模糊的影子。
赵爱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一个即将被送上刑场的囚犯。
“你以为我没试过吗？”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闷。
“二十年了，我找过集团最好的程序员，物理学家，甚至……甚至找过那些神神叨叨的人。”
“他们有的说这是个数据黑洞，有的说这是个独立的时空。只有一个结论是相同的。”
赵爱国抬起头，看着电梯壁上张北玄的倒影。
“不可逆。”
“任何试图破解的行为，都会被它当成养料，吸收，壮大。”
张北玄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知道吗，它还在耗电。这二十年，它消耗的电力，足够整个京城用上一个月。”
“我不敢断电。我不敢。”
“物理学家说，切断能源供给，可能会导致它内部的逻辑结构瞬间坍塌。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可能……会把整个医院，甚至更大的范围，一起拉进那个坍塌的结构里。”
电梯停了下来，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股混杂着灰尘和臭氧的味道扑面而来。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空旷，寂静，只有正中央，立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黑色立方体。
像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墓碑。
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看起来已经停机了很久。
但在那些灰尘之下，有无数微小的指示灯，正以一种诡异的、毫无规律的频率，明灭闪烁。
像是沉睡巨兽的呼吸。
“这就是‘创世纪’的核心。”赵爱国站在电梯口，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李明……他就在里面。”
“实验失败的那天，我们所有人都被踢出了系统。只有他，留在了里面。”
“我亲眼看着我的最高权限，一行一行地被注销，然后，一个新的管理员账户生成了。”
赵爱国的脸上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账户名，就是‘李明’。”
张北玄迈步走出电梯，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巨大的黑色服务器走去。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张北玄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
“你把他一个人，关在这里，二十年。”
“我能做什么！”赵爱国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声音尖利。
“我除了保证这里的供电，不让任何人发现，我还能做什么！”
“我这是在保护他！也是在保护外面所有的人！”
张北玄已经走到了服务器的跟前。
他伸出手，抹开表面的灰尘。
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绕着这个巨大的立方体走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赵爱国看着他的背影，嘴里还在喃喃自语。
“没用的……那个U盘也不行……它的接口早就被协议封锁了，根本读不出来的……”
张北玄停在服务器的一个侧面。
在一堆已经被淘汰的光纤接口和复杂线缆之间，他找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非常古老的，长方形的插口。
USB-A。
那个时代的产物，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化石，安静地待在那里。
张北玄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黑色的U盘。
他没有回头看赵爱国。
他只是对准那个插口，把U盘，稳稳地插了进去。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咬合声。
就在U盘完全插入的瞬间。
“嗡——”
沉寂了二十年的服务器，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U盘尾部的指示灯，疯狂地闪烁起来，频率快到肉眼无法捕捉。
服务器顶部的散热风扇，开始发出卡顿的转动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声音越来越大，从“嗡嗡”变成了尖锐的呼啸。
机房里所有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地下空间，像是要把人的耳膜撕裂。
“你干了什么！”赵爱国惊恐地大叫，双手捂住耳朵，脸上血色尽褪。
“快拔出来！快！”
张北玄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服务器前，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变化。
巨大的黑色立方体表面，那些原本无规律闪烁的指示灯，此刻像是疯了一样，全部亮起，发出刺眼的红光。
服务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带动机房的地面都开始微微发颤。
赵爱国被这末日般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最后绊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往电梯口爬。
“疯了……你这个疯子……”
就在这时。
“——啪！”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灯光，所有的震动，都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巨大的服务器风扇缓缓停下。
刺耳的警报声消失了。
整个机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赵爱国僵在原地，惊恐地看着那个不再震动的黑色立方体。
黑暗中，只有一样东西亮着。
服务器正前方，一块原本漆黑的巨大屏幕，亮了起来。
屏幕上不是乱码，也不是系统日志。
一行白色的，清晰的宋体字，静静地浮现在屏幕中央。
“欢迎回来，老师。”
在句子的末尾，还有一个落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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