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过来。」
程岚立刻用两手托住老人的肩膀和镜部，把人从仰卧翻成左侧卧位。
鲜血顺着嘴角淌到床单上，好在没有倒灌进气道。
「吸引。」
护士立刻把吸引管递了过来。
程岚接过吸引管，伸进老人口腔，迅速清掉积血。
帕特里夏恰到好处地走到了诊室门口：「配型回来了。A阳性，两个单位已经备好。」
「快速输液仪开到最大。」
LeveI1快速输液仪的加温管路接上血袋，37摄氏度的红细胞开始灌进老人的静脉。
血压还在往下掉。
62/34。
「林恩————」程岚的声音第一次有些紧绷了。
「别盯监护仪，看病人。」
程岚硬生生把视线从屏幕上拔了回来。
老人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廓起伏一点点小下去，嘴唇也从苍白转成了灰紫。
「气道快保不住了。」她说。
「你准备怎麽办？」
「插管，保护气道，防止血液误吸。」
「没问题。」
程岚一把拉过气管插管车。
她拿起喉镜，左手提起下颌，右手把镜片顺着舌根送进去。
口腔里还有残血，术野很差。
她把角度稍稍一调。
声门露了出来。
导管顺利滑入。
气囊充起，护士接上呼吸皮囊，开始辅助通气。
不久前她曾在一个醉酒外伤患者身上练过一次。
那回她不小心把镜片放偏了，重新调整才找到声门。
从拿起喉镜到导管就位，一次迟疑都没有。
这一次用时比上次少了足足一半。
林恩一直看着她的手。
从大都会到希望急诊中心，程岚始终是他最看好的那个。
学得快只是一方面。更难得的是她压得住场面。
刚才血压掉到62，她的声音只体现出轻微的紧张，手里的活仍然一刻不停。
不懂的地方马上就问，轮到自己动手也不慌。
单论手术台前的天赋，她在卡西之上，和维多利亚相当。
护士一下接一下，稳定地挤压着皮囊。
血氧从82爬回89，又升到93。
血压触底後终於反弹，两袋红细胞和PCC同时起了效。
64/38。
72/44。
78/48。
84/54————
出血慢了下来。
PCC输入後，被华法林和长期服用泰诺共同扰乱的凝血过程终於开始恢复。
血重新有了凝住的迹象。
十五分钟後。
老人的血压稳定在96/62，心率降到98，血氧97。
没有再出现呕血的情况。
林恩走到床边，检查口腔和引流情况。
「复查INR。」
两分钟後，结果出来了。
2.8。
从9.2降到2.8，凝血功能回到了治疗范围。
程岚看到这个数字，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刷手服袖口沾着血，指尖也是红的。
但心情很平静，只是多了很多收获的充实感。
林恩摘下手套。
「收尾你知道怎麽做。留观，每三十分钟查一次生命体徵，六小时後复查INR和血常规。没有再出血，明天联系消化科做胃镜。」
他转身走向诊室门口。
「不错。插管很乾净，逆转也到位。」
林恩夸的每一条却都说得很具体。
他一向这样。做好了，他会告诉你好在哪儿；做错了，他也当场指出来，不给人留着回去猜。
希望急诊中心的住院医都巴不得轮到林恩带教。
程岚发现好像自从希望急救站开起来以後，林恩教东西的本事突然就变得离谱起来。
别的主治讲好多遍才能让人记住的流程，到了林恩嘴里，只说一遍，整条逻辑就能在脑子里接上。
大家私下里都说，林恩当上头儿，连教学也跟着开了窍。
只有林恩才知道那是怎麽回事。
程岚是所有住院医里跟得最紧的。
查房时她永远站在最前面，病例讨论时她的问题最多，进步也最快。
傍晚六点。
急诊区的病人渐渐减少了，这在别的医院很罕见，对於希望急诊中心倒也正常。
程岚写完门德斯的病历，从护士站出来，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林恩端着一杯咖啡从旁边经过。
他看见程岚靠着墙，刷手服上还留着下午的血迹，几缕头发从马尾里散了出来。
她正和林恩第一次见她时一样，戴着耳机听音乐发呆。
林恩在她身边坐下。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程岚先开了口。
「门德斯先生原来的诊所关了。他不知道还能去哪儿查血，药照样吃，剂量也没变。
後来感冒，他自己买了泰诺，根本没人告诉他，连续吃可能会影响华法林。」
林恩没接话。
「他女儿说，诊所关门以前，佩雷斯医生每两周都会亲自打电话，提醒他去抽血。他腿脚不好，可诊所就在街对面，走过去只要三分钟。」
「现在最近能查INR的地方，在二十多条街外。他坐不了公交，也舍不得打车。」
她停了停。
「所以，他就没再去。」
林恩喝了口咖啡。
「你刚才做得很好。」
程岚转头看着他。
她还以为林恩会继续说诊所关门的事。
「你的插管比三个月前快了一倍。处置节奏一次没乱，跟家属也交代得清楚。」
他望着走廊尽头的候诊区。
「你跟三个月前已经不一样了。」
程岚低下头，看着手上干掉的血迹。
「是你教得好。」
「跟我关系不大。」
「关系大得很。」程岚的声音低了些，「内森也好，埃文斯也好，甚至是那个新来的圣裘德主治，都很愿意教我们————
「你不一样。你只要说一遍，我就觉得————那些东西自己在脑子里接起来了。以前死记硬背的知识点，突然都有了前因後果。」
她一时找不到更准确的说法。
林恩却很清楚。
这是「临床速授·高级」的效果。他的指导会跳过冗余环节，直接击中学习者认知链条里最薄弱的一处。
「就像————有人钻进我脑子，把书架重新收拾了一遍。」程岚说。
林恩笑了。
「那你就当我是个还算称职的图书管理员。」
毕竟在中国历史上，图书馆管理员都是很厉害的角色。
程岚也笑了。
「别想那麽多了，我们只能治好病人的身体，其他的东西别都放在你的心上。对了，上次说的，外婆的签证办了吗？」林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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