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三十八分。
急诊中心大门口。
霍洛威站到三台摄像机前，手里捏着那份改了多少遍都记不清的声明。
阳光有些晃眼。
他眯起眼睛。
身後是希望急诊中心白底蓝字的招牌，朴素得没有任何装饰。
他低下头，开始念稿。
「各位居民，各位媒体朋友。我是新泽西第七选区众议员格雷特·霍洛威。」
刚念完「各位」，他的嗓子就劈了一下。
在职业生涯中，他做过很多演讲，但还是第一次这麽紧张。
他清清嗓子，接着往下念。
「今年七月，我以个人名义向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发出了一封函件，对希望急诊中心提交的b7-h3抗体偶联药物新药临床试验申请提出了国家安全方面的审查建议。」
「该函件所依据的技术评估材料，未经美中战略竞争委员会常设工作组审核。函件中关於安全风险的结论缺乏充分依据。我对此承担全部责任。」
【承担全部责任】出自穆伦纳尔的法律顾问的亲自修改。
「我的行为对希望急诊中心的正常医学研究工作造成了不当干扰，对该中心的医护人员和南布朗克斯社区的居民造成了伤害。我在此向林恩医生、维多利亚医生、希望急诊中心的全体工作人员以及社区居民致以诚挚的歉意。」
-pan的镜头拉近。
「我已正式致函fa，请求撤回上述函件及全部附件，并请求fa基於科学依据恢复对该n申请的正常审评程序。」
「我对美中两国在生物医药领域的科学合作表示尊重，并为本人行为对双方正常合作造成的负面影响深表遗憾。」
霍洛威合上声明稿，他念了两分零八秒。
在这两分零八秒里，他一次都没有抬头看镜头。
完全没了往日拉选票时的张扬。
联络员立刻挡到他身前。
「议员不接受提问。」
ny1的记者还是抢着喊了一句。
「议员先生，anthp的十五亿美元版权和解跟你的函件有关系吗？」
：
霍洛威被联络员推着坐进v后座。
车门快要关上时，他听到了街上的议论。
人群里有人说，「这人就是来道歉的？」
另一个声音接道，「那不然呢？惹了不该惹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ny1的记者在门口做了一段现场报导。
镜头後方，一名穿蓝色刷手服的护士推门出来，把一杯水递给等在外面的老人。
这段画面当天下午在ttt上被转发了四万次。
所有标题都提到同一件事，也就是nn当天报导的anthp十五亿美元版权和解。
用盗版书训练a的公司写了一份备忘录，指控华国模型窃取技术。
拿了这家公司钱的议员签下一封函件，把一家社区医院的药物申请挡在fa门外。
今天，他又站在这家医院门口，公开道歉。
评论区有个人留下一句话。
「管盗版训练叫研究的人，居然把开源共享叫偷窃？听着真耳熟。」
这句话的转发量超过了霍洛威的道歉视频。
霍洛威的道歉视频在网上传了不久。
网上还在转发这件事，fa那边已经接到了好几通电话。
就在这个星期四下午，辉瑞、默沙东和礼来的政府关系部门各自打出了一轮电话。
三家公司联系的都是fa药物评价与研究中心的对接人。
说法略有区别，意思几乎一样：
那封引发争议的国会函件已经公开撤回，签署人也已公开道歉。函件所要求的「国家安全审查」没有法律效力。我们需要确认，fa不会让这封函件继续影响正常审评。
希望急诊中心的n，只是三通电话里用来追责的那件事。
三家公司惦记的是各自被冻结的管线。
华国一共冻结了十四项新药审评，辉瑞五项，默沙东四项，礼来三项。
只要那封函件还在fa的审评系统里留下影响，华国就有理由继续冻着他们的管线。
华国开出的条件很明白。
：
你们用政治手段退回一家华国药企的n申请。
我们就冻结你们的申请。
你们什麽时候恢复正常审评，我们什麽时候解冻。
希望急诊中心的n能不能恢复审评，直接决定辉瑞、默沙东和礼来那三十一亿美元的管线要冻到什麽时候。
纽约这边，布伦南也在催。
布伦南领的是市长办公室的薪水。
他当然先替市长考虑。
市长已经公开宣布了创伤中心计划，还要推广社区急诊模式。
两个项目上都挂着希望急诊中心的名字。
希望急诊中心的n一旦因为政治干预被永久搁置，市长公开许下的承诺也会跟着难看。
前往必搜索
布伦南给格兰特发了一条简讯。
「n的事，州卫生厅那边打过招呼了吗？」
格兰特消息总是回得很快：
「打过。他们也不想为一封已经撤回的函件，替fa承担政治干预的责任。」
华盛顿那边，三家药企在施压。
纽约这边，市政厅和市议会也在施压。
两边用力的方向恰好一致。
事先没人给他们打电话协调。
各方都有自己的利益，最後走上了同一条路。
维多利亚把时间都花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上。
fa退回的n预审材料里，一共列了七条意见。
前六条都属於程序问题。
第一条涉及m数据，材料里缺少-20°以下连续90天的稳定性报告。
百泽当天便从上海发来完整数据，检测周期覆盖180天。这组数据当初提交华国注册申请时已经做过，只是没有同步放进fa的申报包。
：
第二条涉及剂量递增设计，缺少药代动力学模型支持。
维多利亚用百泽二期试验数据建立了一版群体pk模型。
百泽临床药理团队在上海和她开了两次视频会，把八十六名受试者的血药浓度数据逐点核对，确保美国版本与华国版本的pk参数完全一致。
剩下四项涉及知情同意书措辞、数据安全监察委员会章程、药物警戒计划和研究者手册格式，埃琳娜用两天时间全部改完。
第七条才卡住了n。
退回意见里写着，「监於相关国家安全审查建议，建议申办方就数据管理、模型使用及境外技术合作事项提供补充说明。」
这条意见没有援引任何fa法规。
它援引了那封国会函件。
函件如今已经公开撤回。
签字的人也在三台摄像机前念完了道歉声明。
这条意见失去了继续存在的依据。
霍洛威道歉後，维多利亚以最快的时间把七条意见的补充材料整合成册，重新递交fa。
按照联邦法规21 f 312.40，fa收到n申请後有三十天审查期。
三十天内，只要fa没有发出临床搁置令，n便会自动生效，申办方可以启动临床试验。
维多利亚在办公桌前的日历上圈出了第三十天。
圈完日期，她继续干活。
药房旁边隔出的冷藏室已经改造完毕。
百泽的a制剂需要保存在-20°以下，给药前放进2-8°环境解冻，解冻後四小时内必须完成输注。
维多利亚逐项检查了温度记录仪的校准证书。
她面试了三名研究协调员。
最後录用的女孩，曾在哥伦比亚长老会医院做过两年肿瘤临床试验协调工作。
新协调员报到第一天，维多利亚没有准备欢迎辞。
她递过去一份六十八页的试验操作手册。
「读完来找我。」
结果维多利亚把资料递上去的第二天，她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fa药物评价与研究中心的区号。
：
「维多利亚医生？我是肿瘤药物办公室的审评官。您提交的b7-h3 a骨肉瘤n申请，编号n-178206。」
「我在听。」
「审评团队已经完成补充材料评估。药学、毒理学和临床设计均符合开展期临床试验的要求。我们不会发出临床搁置令。」
维多利亚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您不用等到第三十天了。n即日起生效，可以开始筛选受试者。」
「谢谢。」
「另外，你们的pk模型和剂量递增方案做得很紮实。在我审过的a项目里，这一份的临床前数据和早期临床数据衔接得最完整。」
「百泽的团队也帮了很多忙。」
「材料里看得出来，祝你们顺利。」
电话挂断了。
维多利亚拿起笔，在日历上重新画了一个圈。
只需要一天，这就是美国，有时候效率很高，有时候效率很低。
她走到对面林恩的办公室。
门开着，林恩正在看一张t片子。
她靠在门框上，一直等到他看完。
林恩抬起头。
「过了。」
林恩点点头，把t片子从灯箱上取下。
「通知百泽，然後开始筛选。」
维多利亚转身要走。
「维多利亚。」
林恩已经低下头，继续在病历上写东西。
「做的不错，你是个很好的项目负责人。」
维多利亚马上推门出去。
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回味着林恩的夸奖。
：
期临床试验要从筛选受试者开始。
合适的人很难找。
这项b7-h3 a试验针对骨肉瘤。
骨肉瘤是最常见的原发性骨恶性肿瘤，发病高峰在十到十四岁。美国每年新增病例不到一千例。
患者确诊後接受手术和化疗，五年生存率大约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一旦复发或转移，五年生存率会跌到百分之二十以下。
这些已经用完标准方案的患者，正是期试验要寻找的人。
他们走进临床试验时，心里想的从来都和好奇无关。
常规治疗已经没有下一步了。
维多利亚把入组标准发给纽约、新泽西和康乃狄克的十一家儿童肿瘤中心。
她也在注册了试验信息。
三天後，第一封转诊邮件到了。
邮件来自纽约大学朗格尼儿童骨肿瘤科。
患者：米格尔·桑托斯，男，十一岁。
诊断：右侧股骨远端骨肉瘤，术後十四个月复发，双肺转移。
既往治疗：高剂量甲氨蝶呤顺铂阿霉素方案六个周期。术後辅助化疗後复发。二线伊立替康替莫唑胺无效。
最後一行写着。
「家属强烈要求参加临床试验。请告知筛选流程。」
维多利亚仔细阅读着邮件。
十一岁、右腿、肺转移、两套化疗方案全部失败。
最後她在回复栏里打下：
「安排下周一筛选，通知家属来希望急诊中心。。」
隔壁冷藏室的压缩机隔着墙传来低沉的嗡嗡声。
百泽的a制剂已经送到了。
十二支安瓿装在乾冰包裹的冷链箱里，从魔都的浦东出发，经洛杉矶转运，三十六小时後抵达纽约。
：
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20°的冷藏室里。
三十年来，骨肉瘤的治疗方案一直没有实质性突破。
手术，化疗，再手术，再化疗。能用的方案全部用完，後面就空了。
如今，南布朗克斯一家急诊中心的冷藏室里，放着一种可能改变这件事的药。
它跨过太平洋，经受了国会山和fa的两轮阻拦，终於到了这里。
下周一，一个十一岁的男孩会走进这扇门，加入这个或许能改变广大骨肉瘤患者未来的项目中。
用自己那双小小的手推动着现代医学的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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