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大伙皆领了军令状,徐文进也咬了咬后槽牙,拍着胸脯应下采购木材与铁料的差事。
可他那双眼睛骨碌一转,原本舒展的眉头再次拧成了一个死结。
“木料铁架那都是一锤子买卖,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可这宣纸呢?我的亲哥啊!一期五百份,两版一张纸,每印一次,少说也要耗费两千张上等宣纸。这哪是印报,这简直是在拿着雪花银往火盆里扔啊!”
徐斌双手拢在袖中,胜券在握地说。
“嫌买纸贵,那咱们就另起炉灶,自己造纸。”
徐文进连连摆手,满脸的不可思议。
“造纸?那可不是世家公子过家家的把戏!沤麻泡竹,又脏又臭不说,还得有宽敞的作坊、懂行的老把式。咱们这就几个人,哪懂那些烂泥塘里的门道?”
徐斌上前一步,拍了拍徐文进的肩膀。
“无需担忧,我早有盘算。我已托人暗中摸过底了,京郊十里外正巧有一家濒临倒闭的造纸坊。占地够大,捣浆抄纸的设备一应俱全,纯粹是东家经营不善才落得个关门大吉。咱们今日便去将它盘下来,这造出的纸,不仅能填上咱们《大梁日报》的无底洞,多印出来的盈余,还能转手倒卖给京城的各大书局,狠狠赚他一笔差价!”
当日午后。
徐斌领着徐文进与严渝,三骑快马直奔京郊的造纸坊。
刚到院门口,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纸坊的旧东家欠了一屁股烂债早不知遁向何处,几个债主正堵着大门骂骂咧咧,叫嚣着要拆槽抵债。
徐斌懒得多费唇舌,直接示意严渝亮出应国公府的腰牌震慑全场,紧接着抛出一沓银票,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些要债的打发得干干净净。
这块烫手山芋,连同坊里几个走投无路的老师傅,便尽数归入了徐斌麾下。
纸坊里。
留用的老工头周世平搓着双手,满脸讨好地引着徐斌几人穿过一排排荡料池。
这老汉虽衣衫褴褛,但走到一口制浆的大缸前,胸膛立刻挺得笔直。
“不瞒几位新东家,咱们这池子里捞出来的纸,色泽洁白,韧性十足。若是拉到京城里去比拼,绝对不输内务府专供的官宣!坏就坏在,咱们这纸销路太窄,那些小书坊根本用不起。”
徐斌停在抄纸槽前,随手碾了碾槽壁残留的干浆,眉头微挑。
“哦?既然质量上乘,怎会落得连本钱都收不回来的地步?莫非这原料藏着什么销金窟?”
周世平长长叹了口气,指着墙角堆放的一小撮竹节,满脸的心痛。
“好纸哪能离得开好料!咱们用的全是从江南水乡运来的上等青竹,还得配上特制的构树皮。这千里迢迢的水路陆路折腾下来,运费竟然比竹子本身还要贵上三成!”
听闻此言,徐斌脑海中迅速翻涌起前世看过的那些造纸科普资料。
竹纸确实精良,但用来印发给老百姓看的低廉报纸,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他目光锁住周世平的眼睛,抛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提议。
“周师傅,既然江南的青竹高不可攀,咱们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若是咱们就地取材,改用这京郊乡下随处可见的麦秸秆和稻草来充当主料呢?”
周世平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疯话。
他连对新东家的敬畏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连连摆手。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东家!那麦秸秆沤出来的纸浆,粗糙拉碴不说,颜色更是泛着一股子病态的枯黄!最要命的是,笔头沾墨一落上去,那墨汁便四处晕染,字迹模糊成一团黑疙瘩!这种破纸,谁会掏半个铜板去买?”
徐斌负手而立。
“谁会掏半个铜板?自然是我掏!”
“周师傅,莫拿老黄历衡量新买卖。咱们这是印报,非是供文人雅客挥毫泼墨的御用宣纸!只要做到三点,不严重洇墨、能够多次折叠、成本极低,那就是绝佳的好纸!”
周世平愣在原地,双眼满是迷茫,连连搓手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主料就用稻草麦秸,再掺入少量构树皮增加韧性。若是此法可行,日后纸坊的原料直接向京郊农户敞开收购。省下那千里迢迢的水陆运费,成本起码能砍掉一半有余!”
老汉满脸的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耷拉下脑袋。
东家既然执意要把银子往烂泥塘里砸,他一个雇工唯有照办。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晨雾还未散去,第一批带着粗纸已然晾干出炉。
徐斌站在案台前,提笔饱蘸浓墨,手腕翻转间,几个大字力透纸背。
墨汁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一丝毛边,但字迹依旧锐利清晰,毫不影响通篇阅读。
他满意地颔首,随即将纸张对折、再对折,用力搓揉几番后重新摊平,折痕处竟无半点断裂的迹象。
徐斌深知自己身负内力,手底下的轻重不好拿捏,随即将纸扔向身后的徐文进与严渝。
“你们两个,用力撕扯试试。”
严渝捏住纸张两角发力。
只听一声闷响,纸张虽裂,却感受到了明显的拉扯阻力。
徐文进也如法炮制,试完后忍不住咂巴了一下嘴,眼中大放异彩。
徐斌拍去指尖沾染的纸屑,一锤定音。
“暂时就按这个标准量产。先解报馆的燃眉之急,日后再慢慢调整配方,争取将纸张做得更白、更韧!”
一旁的周世平捧着那半张纸,眼眶瞬间红透,两行浊泪顺着脸颊滚落。
“东家……若是这方子真能在全天下铺开,那些买不起纸的寒门学子,岂不是都有了便宜纸张可用?这可是造福千秋万代的大功德啊!”
老汉激动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地磕头。
徐斌一把托住他的手肘,并未被这宏图伟业冲昏头脑。
“功德之事日后再议,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大梁日报》的口粮供足。文进!”
徐文进立马挺直腰板。
徐斌目光转向院外大片的农田,有条不紊地布置工作。
“带上银两,去跟附近村落的里正打点清楚。以略高于市价一两文的价钱,同农户们签下长期的收购契约,将他们不要的稻草、麦秸统统包揽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