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还没亮,爆竹声就响遍了汴京城。
慈宁宫里灯火通明。胡氏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吉服,头上戴着赤金嵌宝石的簪子,是谢青山命宫人打的。
她坐在软榻上,李芝芝坐在旁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吉服,绣着五福捧寿的花样。
许大仓坐在对面,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上系着明黄色的带子,许承志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崭新的郡王朝服,正在跟自己的衣领较劲。
他十岁了,个子蹿了一大截,眉眼长开了些,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
“哥哥怎么还不来?”他问。
胡氏笑道:“你哥哥是皇帝,比我们都忙。”
许承志“哦”了一声,又低头看自己的衣领。嬷嬷帮他重新理了一遍,这次服帖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讨厌这身衣裳了。
谢青山进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穿了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翼善冠,比起登基大典那时,又沉稳了些。
“孙儿给奶奶拜年,给爹娘拜年。”他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胡氏笑着扶他起来:“好,好。快坐下,吃饺子。”
许大仓难得开口:“今年收成好,百姓能过个好年。”
谢青山点点头,接过母亲递来的筷子。饺子是羊肉馅的,他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胡氏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许家村,他也是这样,大年初一吃饺子,烫得直吸气。那时候他还小,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坐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锅里的饺子熟。
那时候谁能想到,有一天他会坐在皇宫里,穿着龙袍,吃着御膳房包的饺子?
“承宗,”她轻声叫了一声,“多吃点。”
谢青山应了一声,又夹了一个。
许承志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饺子,不像小时候那样叽叽喳喳了。他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哥哥,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谢青山问他:“功课怎么样了?”
许承志道:“宋太师说还行。”
“还行就是不够。”
许承志低下头:“我年后会多用功的。”
谢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兄弟俩安静地吃完了这顿早饭。
吃过早饭,谢青山回到御书房。小顺子已经把炭火烧旺了,案上摆着各地送来的年节贺表,堆了高高的一摞。
他没急着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院子里那几株红梅开了,是年前移栽过来的,开得正好。
他想起凉州,想起许家村,想起那些年。那时候过年,奶奶会给他做新衣裳,母亲会包饺子,父亲会贴春联。一家人挤在小小的院子里,穷是穷,可热闹。
现在也热闹,可不一样了。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一份折子。是林文柏年前递上来的,关于年后春耕的事。他看了一遍,放在一边。
又拿起一份,是吴子涵递上来的,关于各地驻军换防的事。他又看了一遍,也放在一边。
再拿起一份,是赵文远递上来的,关于商会开春后的计划。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
小顺子进来添茶,轻声道:“陛下,该用午膳了。”
谢青山摇摇头:“不饿。再等等。”
他继续看折子。这一看,就看到天黑。
正月初一到初五,汴京城里热闹非凡。
杨振武换了身新官服,挨家挨户拜年。先去张烈府上,喝了两杯酒,又去周野府上,再喝两杯。到了王虎府上,王虎还是那副闷葫芦的样子,端了杯茶,说:“新年好。”杨振武等了半天,没等到第二句话,自己走了。
白文龙抱着儿子,挨家挨户显摆。到了赵文远府上,赵文远看着那孩子,笑道:“白先生,你家这小子,又胖了。”白文龙得意道:“那当然,我儿子。”
赵文远问:“会说话了吗?”白文龙道:“还不会,就会笑。”正说着,孩子咧嘴笑了,口水淌了白文龙一袖子。赵文远笑得直不起腰。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也出门拜年。两人都在汴京置办了府邸,把家眷也接过来了。阿鲁台穿着一身草原盛装,在街上走了一圈,百姓们没见过这样的衣裳,都围着看。阿鲁台用汉话喊:“新年好!”百姓们也跟着喊:“新年好!”
李景明没有出门。他坐在驿馆里,给家里写信。信写得很长,把新朝的事说了一遍,把自己授官的事说了一遍。
末尾写了一句:“开春后赴任,你们收拾好行李,跟我一起去。”写完了,封好口,叫了驿卒送出去。
孙守义也在写信。他降了一级,调任历城县丞,心里不是没有委屈,可他没写在信里。他只写:“年后赴任,家里的事你多操心。”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新朝新气象,日子会好起来的。”
正月初八,大朝会。
天还没亮,百官已经在金銮殿外候着了。四品以上的官员站在前面,等着入殿。四品以下的站在后面,等着在殿外听旨。
武将那边,杨振武、张烈、周野穿着武官服,腰悬佩剑,甲胄虽未上身,却也英武逼人。阿鲁台和乌洛铁木穿着草原盛装,站在队列里,格外显眼。
文官那边,李敬之、林文柏、王守正穿着文官服,手持笏板,肃然而立。
赵文远,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赵伯宣、陆子衡、王恕、陈恪、沈约等人,都按品级穿着各自的官服,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殿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四品以上的进殿,四品以下的站在殿外。
金銮殿很深,从龙椅到门口,要走很久。谢青山坐在龙椅上,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新年大朝会,开始。”小顺子尖声唱道。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谢青山抬了抬手,众人起来。
“去年的事,年前都说过了。今天只说今年的事。”他的声音不高,可在殿内殿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件事,农事。春耕在即,各地要早做准备。种子、农具、耕牛,缺什么报上来。去年遭灾的地方,朝廷再拨一批粮种。不能让百姓饿着肚子种地。”
林文柏站出来:“臣已拟了章程,春耕前发到各县。”谢青山点点头。
“第二件事,商事。去年商会做得不错,今年要继续扩。西域的商路要扩大,南边的也要想办法。银子不嫌多,百姓有钱了,日子就好过了。”
赵文远站出来:“臣已派人去西域了,开春就能扩大。”谢青山点点头。
“第三件事,军事。”他看向吴子涵。吴子涵是兵部尚书,管着天下兵马。他站出来,翻开手里的册子。
“回陛下,去年年底统计,我昭夏共有兵马四十五万。”殿内安静了一瞬。四十五万,比前朝最盛时都差不多了。
“其中草原天狼军十五万,铁血军十万,定边军十万,镇辽军十万。另有龙骧卫五千,白龙营五千。”
谢青山问:“白龙营也五千了?”
吴子涵道:“是。年前扩的。王老七那边的火器也成了,白龙营人手一把火枪。”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火枪,双手呈上,“陛下请看。”
小顺子接过来,递给谢青山。谢青山接在手里,沉甸甸的,比手雷轻巧多了。枪管是精铁打制的,枪托是硬木,打磨得很光滑。他端详了一会儿,问:“能打多远?”
吴子涵道:“百步之内,可穿铠甲。”
殿内一片哗然。杨振武瞪大了眼睛,张烈也愣住了。阿鲁台用草原话嘀咕了一句,乌洛铁木小声翻译道:“他说,这比弓箭厉害。”王恕站在殿外后面,踮着脚往前看,什么也看不见。
谢青山把火枪递给小顺子,让他拿下去给百官看。杨振武第一个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啧啧称奇。张烈接过去,也看了半天。阿鲁台接过去,试着瞄准了一下,又放下了。
火枪传了一圈,回到谢青山手里。他放在案上,看着殿内殿外的官员。
“四十五万兵马,够了。今年不扩军,精练。练好了,才有用。”他顿了顿,没有说用在哪里。可殿内殿外的人都懂。南边,还有女真。
散朝后,谢青山把吴子涵留下。
“白龙营的火枪,现在有多少?”
吴子涵道:“回陛下,年前赶制了五千把,白龙营人手一把。王老七那边还在日夜不停地打,库存还有两千把。”
谢青山点点头:“够用了。训练呢?”
吴子涵道:“白龙营的将士练了三个月了。装药、填弹、瞄准、发射,都练熟了。王老七说,再练三个月,就能上战场。”
谢青山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梅花还开着,红艳艳的。他想起汴京城破那天,白龙营的人从城墙上往下扔手雷,炸得守军四散奔逃。那时候他们只有手雷,现在有了火枪。
“让他们继续练。练好了,有大用。”他转过身,“还有,火枪的事,暂时保密。除了今天在场的,不要往外传。”
吴子涵点头:“臣明白。”
谢青山又坐回去,拿起那份关于春耕的折子,继续看。
散朝后,百官陆续离开。四品以上的从殿内出来,四品以下的从殿外散去。杨振武拉着张烈周野去喝酒,周野说家里有事,先走了。
阿鲁台和乌洛铁木一起往宫外走,乌洛铁木说:“明天去你府上坐坐。”阿鲁台道:“行,让你媳妇也来,我新得了一匹好马,你帮我看看。”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赵伯宣和陆子衡并肩走出宫门。赵伯宣穿着从四品的官服,步子更稳了些。陆子衡走在他旁边,道:“伯宣兄,过两天去你新府上坐坐。”赵伯宣点头:“好。”两人在宫门口分开,各自回府。
王恕一个人走在最后面。他想着今天在朝上听见的事,四十五万兵马,火枪,白龙营。他忽然觉得,这新朝,真的不一样了。
李景明回到驿馆,开始收拾行李。孙守义也在收拾。两个人住隔壁,门都开着。
李景明探过头去:“孙大人,你什么时候走?”孙守义道:“明天。”李景明道:“我也是。路上搭个伴?”孙守义愣了一下,点头:“好。”两个人没再说话,各自收拾行李。
沈约跟着赵文远回了户部。赵文远把年前积压的账册搬出来,堆了满满一桌:“这些,你三天内看完。”
沈约看着那一堆账册,咽了口唾沫:“赵大人,三天?”赵文远道:“三天。看不完,过年赏的银子退回来。”沈约二话不说,坐下来就开始翻。
那天晚上,谢青山批完最后一份折子,靠在椅背上。小顺子端茶进来,轻声道:“陛下,该歇了。”谢青山摇摇头:“再坐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梅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
他想起白天在朝上说的话,四十五万兵马,够了。可他知道,女真占了京师,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不打下来,昭夏就不算真的安定。可打女真,光靠人多不行,要靠枪,靠炮,靠铁浮屠。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不是旨意,是一份计划。铁浮屠还要多久用上?火枪还要造多少?粮草要备多少?仗要打多久?他写得很慢,想到什么写什么。
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屋顶。小顺子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天快亮的时候,谢青山放下笔。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可他还是觉得不够。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梅花在晨光里朦朦胧胧的。他忽然笑了。不急,慢慢来。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