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青山深吸一口气,敛去心中所有怅然与波澜,恢复帝王沉稳威仪:“宣他进来。”
许胤泽缓步走入殿中,规规矩矩躬身行礼,举止沉稳有度:“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圣体安康。”
谢青山抬眼打量长子,九岁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沉稳,言行举止早已褪去孩童稚气,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起身过来。”谢青山朝他招手。
许胤泽走到软榻旁,仰头望着父皇苍白的面色,轻声关切:“父皇,身子可真好些了?”
“无妨,只是连日劳累,静养几日便复原。”谢青山柔声安抚,看着儿子澄澈又带着疑虑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忽然伸出手,将少年一把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许胤泽微微一怔。父皇向来威严持重,对他严苛施教,极少有这般温情亲昵的举动。
“胤泽,让父皇好好抱抱你。”谢青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许胤泽静默片刻,缓缓抬起小手,轻轻回抱住父皇。
耳畔能清晰感受到父皇略显急促不稳的心跳,少年心底那份不安愈发浓重,隐约察觉,父皇的身子,绝非口中所说的只是劳累那般简单。
相拥片刻,谢青山松开他,目光郑重看向少年:“胤泽,下月科举殿试,由你亲自主持,三甲名次由你亲自裁定。朕命林文柏从旁辅佐你,帮你料理典试诸事。”
许胤泽满脸愕然,连忙躬身:“父皇,儿臣年仅九岁,殿试为国之大典,甄选天下英才,儿臣恐难堪重任。”
谢青山眼神坚定,语气不容推辞:“九岁已然不小。朕年少历经磨难,你自小长于深宫,饱读诗书,聪慧沉稳更胜同龄,也更胜当年的朕。朕信你,你也必须担起这份储君之责。”
他时日无多,必须尽早磨砺许胤泽,让他提前接触朝政、识别人才、收拢人心,早日撑起储君格局。
许胤泽望着父皇殷切郑重的目光,心中了然,躬身沉声应道:“儿臣遵旨,定尽心而为,不负父皇托付。”
辞别父皇之后,许胤泽并未返回东宫,反而径直去往太医院。他心中疑虑难平,定要问出实情。
张太医见太子驾临,顿时心头一紧,心知瞒不住。
许胤泽屏退左右宫人,目光锐利直视张太医:“如实告知本宫,父皇龙体究竟如何?不要以劳累之词敷衍。”
张太医左右为难,一边是陛下封口圣令,一边是太子追问,只能委婉回话:“殿下确是多虑,陛下只是心气亏虚,只需静心休养便可慢慢恢复。殿下若有心,日后多陪在陛下身侧问安尽孝,便是最好的调养。”
许胤泽见他言辞躲闪、不肯吐露实情,便知是父皇严令封锁消息。他不再多问,深深看了张太医一眼,转身离去。
自那日后,许胤泽每日课业之余,必到御书房陪侍父皇,早晚请安,随同看阅奏折,默默学习理政之道,日渐成熟稳重。
一月初八,殿试大典如期举行。
百余名会试贡士肃立殿中,皆是寒窗苦读脱颖而出的学子,满心忐忑期待,等候命运裁定。谁也未曾料到,今日主持殿试、定他们前程的,竟是年仅九岁的太子许胤泽。
太殿正中,二十七岁的谢青山端坐龙椅,冕旒垂帘,威仪凛然。
许胤泽身着太子礼服,头戴金冠,端坐侧位,小小年纪却气度雍容,神色沉静,无半分怯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庄严肃穆。
林文柏俯身轻声提醒:“殿下,吉时已到,可以开考。”
许胤泽从容起身,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众贡士,清亮的声音沉稳落下,传遍整座太和殿:“诸位贡士,今次殿试,由本宫亲自主持。策论自拟论题,畅言治国、民生、边防、吏治之见即可。本宫将逐一审阅答卷,秉公取舍,择优取士,绝不徇私偏颇。”
众贡士心中震惊不已,历朝历代从未有九岁太子主持殿试之事,可帝王端坐其上,无人敢有异议,只能收敛心神,各自伏案构思作答。
整场殿试从清晨直至日暮,许胤泽全程端坐殿中,始终端庄自持。待贡士尽数交卷,他独坐案前,一份份细细审阅策论,看得细致认真,优劣高下、立论深浅,一一分辨分明。
一旁的林文柏暗自惊叹,九岁太子竟能通透读懂策论要义,辨别才学高低,眼光老到,远超常人。
日暮时分,许胤泽甄选十份最优答卷,呈递至谢青山面前:“父皇,此为儿臣选出前十佳卷,请父皇御览。”
谢青山接过翻阅,见批注公允、取舍得当,心中甚是欣慰,微微颔首:“眼光独到,评判公允,三甲便由你自定。”
许胤泽领命,从中再择三份佳卷,定为一甲前三,从容定名状元、榜眼、探花,条理清晰,识人精准。
谢青山当即下令传胪,小顺子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新晋进士名次。
新科进士齐齐跪拜行礼,既谢帝王隆恩,亦敬九岁太子的沉稳气度与识人眼光。自此一届新科进士,皆自认太子门生,心悦诚服归心储君。
殿试落幕,百官散去,谢青山回到御书房,疲惫倚坐椅上。
小顺子奉茶上前,轻声劝道:“陛下,时辰已晚,还是早些安歇吧。”
谢青山微微摇头,拿起许胤泽甄选的十份策论,再度细细翻看。少年眼光精准,瑕疵皆能看出,选人务实有才,确有储君之才。
他二十七岁,只剩三年光阴,所幸胤泽聪慧沉稳,九岁便已有这般心性与能力,加以时日磨砺,必能稳稳接过江山重担,守护皇室、安抚万民,自己也算可以安心托付了。
“小顺子。”
“奴婢在。”
“传旨,太子主持殿试公允得当,识才有度,赏黄金千两,御赐上等文房四宝一套。”
“奴才遵旨。”
小顺子退下后,谢青山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一轮圆月,清辉遍洒宫院,夜色静谧。
他壮志未歇,却天不假年。余下三年,他别无他求,只愿尽心铺好太子前路,稳住朝局边防,安顿好后宫家人,把这亲手开创的盛世江山,稳稳交到许胤泽手中。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重回案前,拿起奏折,再度提笔批阅。
殿试过后,许胤泽去往御书房的频次愈发多了。
往日只是晨昏按时请安,如今课业一毕,他便径直来到御书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观摩谢青山处理朝政、批阅奏折。
谢青山伏案理事,朱笔起落间,或批一个“准”字,或淡淡写下“驳”、“再议”,遇上军国民生要务,便落笔缜密,逐条权衡利弊。
九岁的许胤泽端坐一旁,目不斜视,将父皇批阅的分寸、处事的气度都看在眼里,默默记在心底,暗自揣摩其中门道。
这天,谢青山批完一封奏折,随手递给许胤泽:“你看看。”
许胤泽躬身接过,仔细展阅。乃是湖广巡抚上奏,言今年雨水调匀,田地禾苗长势喜人,预估秋收能增产两成,文末又是表忠心,又是报祥瑞,请陛下安心,自己定会尽心守土安民。
看完之后,许胤泽从容开口:“父皇,这份奏疏儿臣看完了,不知内里可有隐情?”
谢青山没有直说,反倒反问:“你自己怎么看?”
许胤泽略一思索,答道:“湖广粮食增产,是民生好事。百姓有粮,国库有税,理应值得欣喜。”
谢青山微微摇头,目光深沉,缓缓开口:“胤泽,你要记住,身为帝王,绝不能轻易让人看穿你的喜怒。”
“你若是轻易表露欢喜,底下臣子便摸清了你爱听吉言,往后人人报喜不报忧,只捡顺耳的话说;你若是动辄动怒,旁人便会记下你的忌讳,凡事刻意隐瞒,遮掩坏事,蒙蔽圣听。”
他指着奏折继续道:“一句增产两成,真假难定。朕不能单凭地方官一纸奏疏就信以为真,更不能随口流露褒奖。要派人实地核查,要看周边州府的奏报,要多方对照印证。为君之道,不轻信,不偏执,更不能让臣下猜透你的心思。”
许胤泽静静聆听,眸光渐明,郑重颔首:“儿臣明白了。”
谢青山微微点头,又拿起一本奏折,翻了翻,递到许胤泽面前:“这本也看看。”
许胤泽接过细看,是山西巡抚奏报春旱,入春无雨,田地干裂,麦苗大片枯死,民间生计艰难,恳请朝廷减免赋税、调拨官粮赈灾,言辞恳切,满纸皆是民生疾苦。
看完之后,许胤泽正色道:“父皇,山西遭此大旱,百姓困苦,应当尽早拨粮赈灾、减免赋税,安抚民心,不可拖延。”
谢青山看着他,平静发问:“你敢确定,巡抚所言句句属实,没有半点夸大虚饰?”
许胤泽思忖片刻,沉稳作答:“儿臣不敢全然断定。但天灾旱情有据可查,只需派遣正直官员前往实地查勘,便能辨明虚实。”
“说得有理。”谢青山赞许点头,“为君者,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能凡事都疑心太重。信得太浅,容易被人蒙蔽;疑心过重,容易耽误民生大事。要在信与不信之间,守住分寸,懂得权衡。”
说罢,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落下批复:着户部派员即刻赴山西,实地查勘灾情,据实回奏。
寥寥数语,不偏不倚,不轻易许诺,也不冷漠置之。
许胤泽望着批复,心中若有所悟,轻声问道:“父皇,您是刻意不提前表露自己的态度?”
谢青山淡淡一笑:“你能看透这一层,很难得。”
“朕不轻易表态,不提前流露倾向,朝中百官、地方官吏便摸不清朕的心意。猜不透圣心,就不敢刻意逢迎,不敢弄虚作假,更不敢欺上瞒下。”
“帝王的威严,不在于脾气大、性子烈,而在于心思深沉,城府难测。让臣下敬畏的,不是你的喜怒,而是你的心思。他们猜不透、看不明,行事自然谨守本分,不敢妄生杂念。”
许胤泽听得认真,字字入心,沉稳记在心底。小小年纪,已然开始领悟为君驭下的根本道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许胤泽日日陪在谢青山身旁观摩批折理政,渐渐摸到了朝堂处事的门道。
他看得明白,父皇并非每本奏折都细细批阅:有的扫一眼便搁置留中,有的反复斟酌落笔再三,还有的写下批复又划掉重改。他也看得通透,父皇接见大臣自有分寸,建言献策亦是心中有数,不会轻易被旁人左右。
满朝文武都猜不透帝王心思,而日日近身学习的许胤泽,已然学到了最核心的一点,藏住本心,不露喜恶,不叫任何人轻易看透自己的底牌与打算。
一日政务完毕,谢青山靠在椅背上,看着沉稳沉静的许胤泽,缓缓开口:“你跟着朕学了这么久朝政批折,心里有什么心得?”
许胤泽略一沉吟,从容答道:“儿臣以为,为君最难的,从来不是做出决断,而是不让旁人预判出你的决断。”
谢青山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说得极好。还有呢?”
许胤泽条理清晰继续说道:“为君者,不可轻易外露喜恶。心里偏爱谁、忌惮谁、信任谁,都不能摆在脸上。一旦被人看穿,便会有人投其所好、曲意逢迎,有人避其所忌、暗中算计,朝堂便容易生出朋党,滋生祸乱。”
谢青山深深看着他,感慨道:“你比朕年少时通透太多。朕九岁之时,只懂踏实做事,哪里懂得这些朝堂权衡、帝王心术。你天资沉稳,一点便透,已然远超常人。”
许胤泽微微欠身,谦逊道:“父皇过誉,儿臣还差得很远。”
谢青山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言的怅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朕能亲手教你的治国道理、驭下之术,已经所剩不多。往后的路,更多要靠你自己历练、自己参悟。”
许胤泽心头微微一紧,默然不语,只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