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密制新器安农事 谷场悄语赞奇功
定场诗:
密制农器不声张,脚踏轻旋谷自扬。
一器能纾千户苦,无言暗聚一方肠。
劳轻力省收成稳,事秘心齐根基长。
莫道深山无大计,细从稼穑开华章。
霍梁回到村中,神色如常,先去谷场转了一圈,查看稻谷晾晒,叮嘱青壮仔细看守,诸事安排妥当,才转身往村后僻静处走去。
他找来的是族中两位最靠得住的木匠——霍岩生与霍石养。两人皆是本分的手艺人,嘴严,心细,只做事,不多问。
霍梁将二人领进一间废弃的旧仓房,闩好门,又用木墩顶死。屋内只点一盏小油灯,光线昏弱,透不出窗外。
“有件急活,交给你们。”霍梁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话,“我琢磨出个脱粒省力的法子,秋收紧,人手缺,不能再像往年那样硬熬。”
他不提图样来历,不提外人,只说是自己想的。
霍岩生与霍石养也不多问,只点头:“里正吩咐就是。”
霍梁取出怀中图样,在落满木屑的桌上铺开。纸上线条简练,画着一件物事:下方是座子,一侧有脚踏,连着连杆,带动中间一根裹着密齿的圆滚筒,旁边是进料口,底下是出谷的斜槽。结构一目了然,全是农家看得懂的机关。
“照这个做。”霍梁道,“料我已备好,都是山里的硬木、竹片、木轴,没有稀罕东西。你二人今夜赶工,天亮之前,务必做出一样能转的来。”
两人凑近细看,都是老手,一眼便瞧出其中巧妙,心中暗惊,脸上却不露分毫,只应道:“晓得了。”
“还有一句,”霍梁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沉了沉,“此事只在咱们三人之间。今夜做的什么,用的什么样式,半个字不许外传。妻儿老小、至亲兄弟,一概不能提。若是走漏风声,惹来麻烦,后果咱们担不起。”
霍岩生与霍石养心头一凛,连忙垂首:“里正放心,绝不多嘴。”
霍梁不再言语,转身将备好的木料、竹片、麻绳等物一一搬入,自己则守在仓房门外,彻夜不离,不许任何人靠近。
夜色浓重,山村静寂。
旧仓之内,只有极轻微的刨削、凿孔、敲击之声,被厚土墙与夜色吞没。霍岩生与霍石养凝神聚力,分毫不敢马虎。座子用坚实的樟木,脚踏宽稳,连杆取韧性的槐木,滚筒密扎竹齿,接口打磨光滑。整台器具,通体木竹,不见半点铁件,毫无出奇之处,扔在农具堆里,谁也看不出特别。
天将破晓,东方泛白。
旧仓房门轻轻推开,霍岩生与霍石养眼布血丝,却神情振奋,将一台敦实厚重的木器抬了出来。
“里正,成了。”
霍梁上前,双脚轻踏木板,连杆带动滚筒稳稳转动,轻滑无声。他微微点头。
“用布裹严,抬到谷场边角的棚子下,等天亮再试。”
二人应声,取过粗麻布,将脱粒机严实裹好,趁天色未明、四下无人,悄悄抬至谷场僻静处的茅棚下藏好。
天色大亮,村中青壮陆续扛着稻捆来到谷场。
人人面带倦色。往年此时,需挥动连枷,或抱起稻穗奋力摔打在木桶沿上,一下又一下,半晌脱不净一束,一天下来,臂膀酸麻,手掌起泡,腰都直不起。
众人放下稻捆,正要去取家伙,却见霍梁带着两人,将那裹着粗麻布的物事抬到了场中。
有个后生耐不住好奇,开口问:“里正,那是啥?”
霍梁眼皮都没抬,只平淡一句:“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知道。排队,等着。”
后生脖子一缩,立刻闭嘴。余人见状,也都噤声,只悄悄用眼角余光打量,心中疑惑,却不敢多言。
霍梁不再多说,示意霍岩生将麻布揭开。
一台通体木制、样式朴拙的器具现于眼前,看上去与山里常见的舂碓、碾子并无二致,毫不起眼。
“霍猛。”霍梁点名。
壮实汉子霍猛应声上前。
“坐上去,双脚踩那踏板,把滚筒蹬转起来。”霍梁只吩咐动作,不解释,“稻穗从这口子送进去,手别往里伸,记牢。”
“记牢了!”
霍猛依言坐下,双脚踩住踏板,轻轻用力。
“吱呀——”
一声轻响,滚筒缓缓转动,竹齿均匀划过。
他抓起一束稻穗,小心送入进料口。
只听一阵细密的“簌簌”声。
不过三四息功夫,一束稻穗便脱得干干净净,金黄饱满的谷粒,如细雨般落下,顺着斜槽,全数汇入下接的竹筐中。
霍猛整个人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筐里瞬间积起的一层谷粒,又抬手看看自己手中光秃秃的稻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霍梁淡声道:“继续。”
霍猛回过神,连忙再次蹬踏,此番手脚熟稔许多,喂穗、脱粒、出秆一气呵成,速度更快。不过片刻,竹筐中的谷粒便堆起一个小尖。
周围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依旧不敢出声。
霍梁环视一圈:“两人一组,一人蹬踏,一人喂穗,轮着歇息。不准争抢,不准喧哗,按次序来。”
众人这才敢依次上前,排队试用。
一人试过,换另一人,越是上手,心中震撼越甚,脸上的疲惫渐被惊愕与喜色取代。
几轮下来,众人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开来。
无人引导,好处全从这些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人自己嘴里,一句句淌了出来。
“老天爷……这东西也太省力气了!”一个汉子揉着自己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却满是激动,“往日干不到半个时辰,这胳膊就抬不起,腰也又酸又僵。现今坐着,脚蹬几下,身上半点不累,这哪是干活,这是歇脚啊!”
“岂止省力,快得吓人!”旁边人立刻接上,“往日咱们四五个人,从早忙到黑,也未必打得完一亩地的谷。现下就两人,一蹬一喂,这一会儿功夫,抵得上往日大半天!照这么干,场上这些稻谷,一日就能完事!”
“你们看这谷!”有人蹲下,抓起一把谷粒摊在掌心,声音里透着不敢信,“脱得干干净净,一粒不糟践,颗颗完整,没破皮没裂缝,比咱们往日摔打出来的,强了十倍!这样的谷子,晒干了肯存放,不易霉坏,将来碾出的米,也齐整!”
“我看还有一桩最要紧!”一个心思细的汉子抬头看看天,声压得更低,“这东西轻便,能抬能挪。往后便是阴雨天,咱们抬到棚子下、屋檐底,照样能蹬,照样能脱!再不怕误了时辰,不怕稻子在穗上发芽霉烂了!”
“是了是了!往年多少粮食,就坏在连阴雨里!”
“这下可算踏实了!”
又有人伸手摸摸木机身,感叹:“再说这东西,全是木头竹子做的,满山都是料,打起来不费钱,咱村的木匠就能做,坏了随手也能修。不扎眼,不惹事,用着最踏实。”
“还有一桩你们没提!”一个年长的汉子开口,“往日脱粒,全得靠壮劳力,妇女、老人、半大孩子,根本搭不上手。如今这机子,只要能蹬动脚,就能干活。往后家里劳力紧巴的,也不怕赶不上秋收了。”
“真是……救了命了……”
众人低声交谈,越说心越热,越说越踏实。
往日谷场上的叹息、焦躁、苦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轻松,是安稳,是说不出的感激。
霍梁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语不发。
他无需解释,无需宣扬,无需任何人知晓内情。
他要的,只是收成稳、人心稳、事情密、不出错。
日头西斜,霞光铺满谷场。
场上所有稻谷,已尽数脱粒完毕,颗颗干净饱满,一袋袋装好,井然抬入粮仓。
霍梁站在仓门口,望着堆叠齐整的粮袋,神色微微松弛。
晚风拂过,带来新谷的清香,四野安宁,山村静谧。
他抬眼,望向群山深处的方向,未曾言语,只在心中,静静落定:
事,办妥了。
一场无声的农事之变,便在这深山村落中,悄然落地。无人知其来历,无人晓其根由,只知从此秋收不再苦,谷粮更稳,人心更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