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歌拉开车门上了车。
陆然跟着上了车,坐在她旁边。
沈志伟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谁都没说话。
陆然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刚才李国梁说“做小也可以”的时候,沈月歌的反应是什么?
她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没有甩脸走人,就是淡定地剥了一个橘子,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加我好友,我带她上分”。
这不是不在乎,这是自信。
自信到不需要跟这种玩笑较真。
陆然想到这里,嘴角翘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月歌。
沈月歌正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月歌。”他小声叫她。
沈月歌转过头看着他:“干嘛?”
“你今天真好看。”
沈月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但陆然注意到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车开过黄浦江大桥的时候,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座位上,把灰色的座椅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回到家,沈志伟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换了拖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陈慧娴去厨房倒了几杯水端出来,一人一杯。
“累了吧?”陈慧娴问沈月歌。
“还好。就是笑太多了,脸有点僵。”沈月歌揉了揉腮帮子,表情像是在做面部按摩。
陆然坐在她旁边,也觉得脸有点酸。
拜年这件事,本质上就是一场表情管理马拉松。
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得笑。
对方夸你你要笑,对方损你你也要笑,对方说让你老婆做小你还是要笑。
笑了一整天,不酸才怪。
沈志伟喝了半杯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老李那个玩笑,开得有点过了。”
陈慧娴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就是那样的人,嘴上没把门。你跟他认识几十年了,还不知道他?”
“知道归知道,但当着孩子的面说那种话,不合适。”
“那你去说他啊。刚才在他家你怎么不说?”
“我不是说了吗?我说你喝多了吧。”
“那叫说?那叫轻描淡写。你应该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鼻子说‘你再胡说八道我跟你绝交’。那才叫说。”
沈志伟被陈慧娴这套表演派的说辞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我又不是演员,我拍什么桌子。”
沈月歌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插了一句:“行了行了,李叔叔就是开个玩笑,你们别当真了。再说下去好像我多小气似的。”
陈慧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端起水杯去厨房了。
沈志伟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陆然和沈月歌两个人。
电视关着,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沈月歌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陆然,我们出去吧。”
“去哪?”
“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会儿。在家里待着闷得慌。”
陆然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月歌没想到的话:“去唱歌吧。”
“唱歌?去哪唱?”
“KTV。找个小包间,两个人唱。你不是好久没唱歌了吗?嗓子不痒?”
沈月歌看着他,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心动。
她确实好久没正经唱过歌了。
上次在房车上录的《奢香夫人》和《成都》都是简易版,录完了就发了,没有那种在录音棚里放开嗓子唱的感觉。
后来回了沪城,忙着过年,更没机会唱了。
“现在去?大年初一下午,KTV开门吗?”
“开。过年期间KTV生意最好,怎么可能不开。”
沈月歌想了想,点了点头:“行。走。”
两个人换了身衣服。
沈月歌把羊绒大衣和连衣裙换了下来,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蹬了一双白色的板鞋,头发扎了个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陆然也换了,把羊毛大衣换成了那件黑色的薄外套,下面还是那条工装裤,脚上还是那双登山鞋。
两个人出了门,打了辆车。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问他们去哪,沈月歌说去最近的KTV。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大年初一去唱歌,你们俩挺会玩的”。
陆然接话道:“过年嘛,图个乐呵。”
司机笑了笑,没再说话,踩了油门往前开。
KTV在市中心的一个商场里,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闪。
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各种广告和促销信息。
大堂里站了几个服务员,穿着统一的红色制服,看到两个人进来,一个年轻的服务员迎了上来。
“两位有预约吗?”
“没有。”陆然说。
“那您稍等,我帮您查一下还有没有包间。”服务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说,“小包还有一个,中包也有。您要哪种?”
“小包就行。两个人够了。”
服务员又问要不要买套餐。
陆然看了一眼套餐列表,最便宜的一个是三百八十八,含一个小包间、一壶茶、一个果盘、两份小吃。
但没说什么,掏出手机扫了码。
虽然价格有点离谱,但在沪城也能理解了。
服务员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十来平米,墙上贴着一层深灰色的吸音棉,正对着沙发的墙上挂着一块大屏幕,屏幕两侧各挂着一个音箱。
茶几是玻璃的,上面摆着无线话筒、点歌台,甚至还有一个站立的麦克风。
沙发是那种人造革的,坐上去有点硬,但还算舒服。
沈月歌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个话筒试了试音,喂了两声,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点闷。
她把话筒放下来,拿起点歌台开始翻歌单。
“你唱什么?我帮你点。”沈月歌问。
“你先唱。我歇会儿。”
沈月歌也没客气,在点歌台上戳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首歌的名字——《最初的梦想》。
这是她自己的歌,也是她的成名曲。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沈月歌没有立刻开口。
她拿着话筒,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了一下,等到该进的地方,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一出来,陆然就觉得这个KTV的音箱配不上她的嗓子。
天后的嗓音不是随便什么设备都能还原的。
KTV的音箱偏向重低音,把人声处理得发闷,沈月歌那种清澈透亮的声音特质被削弱了一大半。
但就算这样,她唱出来的效果还是比普通人好太多。
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气息稳得像山,高音的地方不费力气就上去了,低音的地方也不含糊。
唱到副歌的时候,她站了起来,一只手拿着话筒,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歌词,整个人沉浸在歌里。
陆然靠在沙发上,看着她。
沈月歌唱歌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在家哼歌的时候是放松的、随意的、无所谓的态度。
但在KTV里,拿着话筒对着屏幕,她就不自觉地进入了那种专业的状态。
不是刻意在表现什么,是多年养成的肌肉记忆,一拿起话筒就自动切换到了那个模式。
歌唱完了,沈月歌转过头看着陆然:“怎么样?”
“好听。但你唱得太认真了,这是KTV,不是录音棚。放松点,跑调也没人管你。”
“我从来不跑调。”
陆然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认识沈月歌这么久,还真没听她跑过调。
就算是感冒的时候嗓子不舒服,她也能用别的方法把音准保住,不会出现那种明显的偏差。
“行,你不跑调。那你帮我点一首。”
“什么歌?”
“《成都》。”
沈月歌在点歌台上戳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成都》的歌名。
陆然不由的感叹一下,这个点歌台的系统更新挺快的。
《成都》这个前几天才录制的歌曲,这里面竟然已经可以搜到了。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陆然从她手里接过话筒,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
他没有像沈月歌那样站得端端正正的,而是随意地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话筒。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
这首歌唱了太多遍了,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不需要看歌词就能从头唱到尾。
他唱得很放松,不像在录音棚里那样抠每一个字的发音和气息,就是随便唱,想到哪唱到哪。
沈月歌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着他。
她听过很多次《成都》,在房车上听过,在手机里听过,在热搜上听过。
但在这个小小的KTV包间里听陆然唱这首歌,感觉又不一样了。
没有精心的编曲,没有专业的录音设备,就是一个人拿着话筒对着屏幕在唱。
但这种粗糙的感觉,反而让这首歌多了一些味道。
唱到副歌的时候,陆然转过身面对沈月歌,眼睛看着她,唱了那句“和我在成都的街头走一走”。
他没有刻意在看她,但唱这句的时候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沈月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靠枕抱紧了一点,但眼睛没有移开。
唱完之后陆然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
“该你了。”他说。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首我一首地唱了一个多小时。
沈月歌唱了她自己的好几首歌,还唱了几首别人的歌。
陆然唱的都是他自己的歌,《稻香》《起风了》《夜曲》《崇拜》,一首接一首。
唱到后来两个人都不看歌词了,闭着眼睛唱,跟着旋律随便哼,哼到哪算哪。
跑调了也不在乎,忘词了就瞎编,编不下去了就笑场,笑完了从头再来。
这种唱歌的方式,跟录音棚里完全不一样。
录音棚里要的是完美,每一个音都要准,每一个字都要清楚,每一个气息都要稳。
KTV里要的是开心,跑不跑调无所谓,忘不忘词没关系,唱得高兴就行。
沈月歌点了一首《奢香夫人》。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把另一个话筒递给陆然:“一起。”
两个人站在屏幕前面,一左一右,像两个在开小型演唱会的人。
沈月歌唱女声的部分,声音清澈透亮,陆然唱男声的部分,声音厚实沉稳。
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唱到副歌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高一个低,一个明亮一个深沉,混在一起从音箱里传出来,竟然有一种意想不到的好听。
服务员端着茶和果盘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副歌的高潮部分。
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旁边听了几秒。
眼神从一开始的随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
陆然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继续唱。
沈月歌也注意到了,她看了一眼陆然,陆然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管。
唱完之后,服务员鼓了两下掌,然后意识到自己不该鼓掌,赶紧端起托盘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沈月歌放下话筒,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她是不是认出我们了?”
“不一定。可能是觉得我们唱得太好了,怀疑我们开了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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