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封神榜》电影上映了。
《封神榜》的杀青宴是在沪城西郊一家老牌饭店办的。
那天晚上沈志伟难得喝了不少酒，端着酒杯满场转，跟摄影指导碰一杯，跟美术指导碰一杯，转了一圈回来发现副导演谭宇已经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了。
沈志伟站在谭宇旁边看了两秒，摇了摇头，把杯子里剩的半口酒喝完，然后坐回主位，掏出手机给陆然发了条消息：“明天后期开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陆然回了一条：”预产期下周。随时可能发动。"
沈志伟没有再回，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旁边有人凑过来敬酒，他站起来又碰了一杯，脸上带着那种“今晚喝多少都不会醉”的从容。
实际上陆然那几天已经基本不去公司了。
他把所有能远程处理的工作都搬回了家，每天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开线上会，每隔半小时就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沈月歌的预产期确实在下周，但这种事谁也说不准，提前几天发动也是常有的事。
他妈陈慧娴已经提前住过来了，每天早晚两次熬汤端到沈月歌面前，盯着她喝完才走。
陆然心里明白，丈母娘这么做，是真心疼自己闺女。
十月十七号那天早上，陆然是被一阵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沈月歌已经坐起来了，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放在肚子上，表情不太对劲。
陆然立刻清醒了，翻身坐起来问她怎么了。
沈月歌说肚子有点疼，不是那种普通的疼，感觉不一样。
陆然二话不说下了床，拿衣服、拿车钥匙、拿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前后没超过三分钟。
他站在卧室门口等沈月歌换好衣服的时候，陈慧娴也上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锅铲。
她看了一眼沈月歌的脸色，说了一句"走吧"，然后把锅铲往厨房台面上一搁，顺手拎了件外套就跟着出了门。
到医院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
沪城十月的清晨天刚亮透，空气里带着一种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
陆然把车停好之后扶着沈月歌进了产科门诊，护士看了一眼情况就直接把她带进了产房做检查。
陆然被拦在门外，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看到里面几个穿着浅蓝色手术服的人影在来回移动。
他站在走廊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护士推门出来跟他说情况稳定，宫口已经开了，按这个进度最快中午之前就能生。
陆然说了声谢谢，那护士走之后他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在墙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陈慧娴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保温袋，袋子里装着两个水煮蛋和一瓶温热的牛奶。
她把袋子塞到陆然手里说你早饭还没吃吧先垫一口，陆然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妈但没打开，就把袋子搁在旁边的椅子上了。
陈慧娴也没有催他吃，她在陆然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产房那扇紧闭的门上，表情看着平静但手指的关节微微泛白。
沈志伟是在上午九点多到的。
他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大概是出门太急没来得及打理。
陆然注意到他夹克里面穿的是睡衣的领子，说明是从家里直接赶过来的，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
沈志伟走到产房门口站了一下，往那扇磨砂玻璃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在陆然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一句话没说。
走廊里安静得很，偶尔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塑胶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很快就远去了。
墙上的挂钟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都带着一声清晰的咔嗒声。
陆然坐在椅子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张母婴健康宣传海报看了好久，海报上一个年轻母亲正抱着婴儿微笑，笑容标准得像是在镜头前反复练习过的。
他把目光移开，重新落回那扇门上。
产房里面偶尔会传出一些声响，但隔着两层门根本听不清具体是什么。
陆然试着分辨了两次，发现除了能判断出声音确实在持续之外什么信息都得不到，就放弃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搓了一下，掌心有一层薄汗。
沈志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你坐着等就行。站着也帮不上忙。"
陆然说了句"我知道"，但他确实坐不太住。
毕竟是两世第一次当爸，陆然的心情还是很激动的。
他又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几步，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来回走了两趟之后重新坐回椅子上。
陈慧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那个保温袋往他手边推了推。
产房门口那盏红色的指示灯一直亮着，从陆然坐下的时候就亮着，亮了一个多小时了。
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那盏灯，像是在确认它没有突然灭掉。
灯一直亮着，没有任何变化，那种持续不断的红光反倒让人心里越来越没底。
到了十一点出头的时候，陆然已经开始在心里数走廊地砖的接缝了。
他数了两次，每次都是三十七块，确认无误之后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产包里所有东西的位置：奶粉在侧袋、奶瓶在中间层、包被在最上面、自己的充电器和充电线在最下面那个夹层里。
每一样东西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忍不住又回想了一遍，像一台不断重复运行同一段程序的机器。
就在他准备数第三遍地砖接缝的时候，产房的门终于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浅蓝色手术服的女医生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裹在白色包被里的小小襁褓。她的口罩拉到下巴的位置，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走廊里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陆然是第一个，但他在站起来之后往前冲了半步就停住了，因为他看到医生朝他的方向走了一步，把怀里的襁褓递了过来。
"恭喜，男孩，七斤九两，是个大胖小子。“医生的声音很平稳，像是每天都要说很多遍同样的话，但语气里确实带着高兴的成分。她把襁褓往陆然的方向又递了一点，”爸爸要不要先抱一下？"
陆然伸手接过了那个襁褓。
他知道，这一刻，他也是当上爸爸的人了。
孩子比他想象的轻一些，七斤九两听着不算小但捧在手里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被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闭着眼睛，嘴唇微微撅着，额头上有几道细小的纹路。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襁褓轻轻递给了旁边已经伸出手来的陈慧娴。
陈慧娴接过去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她把孩子抱在怀里低下头去看，嘴上什么话都没说，但眼眶那一圈已经红透了。
陆然没有多停留，他侧身从医生旁边走过，推开了产房的门。
沈月歌躺在产房中央那张调整过角度的床上，头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上泛着一种疲惫但松弛的色泽。
她的手垂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陆然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指有点凉，被他握住之后轻轻回握了一下，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她在回应他。
"辛苦了。"陆然说，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个调。
沈月歌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事之后放下心来的那种笑。
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了陆然没有听清，他俯身凑近了一些，沈月歌又说了一遍：“你刚才抱了吗？"
"抱了。但妈抱过去了，你比他更重要。”陆然笑着道。
沈月歌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但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陆然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想到刚才医生推门出来报喜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从紧绷到松弛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一秒。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那种安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确实在经历这件事。
走廊里传来陈慧娴压低了嗓门跟沈志伟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听不真切，但语气里那种压不住的兴奋隔着门缝都能透进来。
沈志伟偶尔应一两声，声音比他平时说话高了半个调。
沈月歌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累极了之后终于能放下心来休息了。
陆然在床边坐了很久，他偶尔会看一眼窗外。
沪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亮色。
第二天早上陆然到医院的时候，沈志伟已经在了。
他坐在病房窗边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看到陆然进来他招了一下手，陆然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沈志伟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掂了一下，然后递了过来。
"《封神榜》首日票房出了。我原本以为要等一周左右才能看到结果，结果昨天下午就有人把数据发过来了。“沈志伟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陆然注意到他说话的间隙微微点了一下头，”首日票房，加上点映的总票房，已经回本了。"
陆然接过那个信封但没有打开。
他先是看着沈志伟，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然后抬头重新看向沈志伟：“回本了？首日？"
"对。而且不只是回本的问题，数据比我们预想的高不少。具体数字你回去自己看，我就不念了。反正后面还有海外上映，这一块的收入还没算进去。”沈志伟顿了顿，目光从陆然脸上移开，落到病房角落里那张婴儿床上。
孩子正睡得很安稳，包被裹得整整齐齐的，只露出一张小脸。
"票房的钱，我有一个想法。“沈志伟说，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陆然，”第一轮分账下来之后，扣掉成本和宣发费用的那一部分，我打算全部包成红包，留给这小子。"
他朝婴儿床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就当是我这个外公给外孙的见面礼。你别推，我跟你妈商量过了，她也同意。拍这部电影本来就是你这个剧本写得好，我也就是个干活的。现在电影能成，功劳在你。钱留给小的，天经地义。"
陆然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看着沈志伟那副表情，知道这个事不需要再讨论什么了。
他说了一句"那谢谢爸"，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我去跟月歌说一声。"
沈志伟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婴儿床的方向。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婴儿床的包被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条，光条的边缘正好落在那张小脸上，把皱巴巴的皮肤照得透亮。
陆然把那个信封收进口袋里，没有急着看，站起身走到婴儿床边上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包被里那张还在熟睡的小脸，心里正在转着一件他想了很久但始终没拿定主意的事。
那件事跟名字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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