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字出口的那一瞬——
帐内的气氛如同被人往滚沸的油锅里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几个年轻的将领脸上露出了一丝犹豫,原本因为兴奋和贪婪而涨得通红的脸,在呼图克那句“万一是装的”之后,像被泼了冷水的炭火,红光退去了几分。
然而,呼延豹听完,却是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
那笑声极为放肆,笑得他魁梧的身躯一阵剧烈的颤动,虎皮椅子都被震得“嘎吱嘎吱”直响。
“呼图克!”
他猛地站起身!
“蹬”的一脚将面前的矮桌踢翻。残羹剩酒洒了一地。
“你老了!”
呼延豹一步一步走到呼图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的沙场元老。
“你被镇北军打怕了。”呼延豹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一个胆小的孩子说话。
他伸出手,缓缓摸了摸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粗糙的指腹划过凸起的疤痕组织,感受着那种不平整的、像蜈蚣腿一样凹凸的触感。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极深的怨毒。
“萧战确实厉害。”
他承认了这一句。
“老子脸上这道疤,就是拜他所赐。那一刀,差半寸就劈开老子的脑壳。”
他的手指在刀疤的末端停了一下,指甲掐进了疤痕的沟壑里。
“老子这辈子忘不掉。”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
帐内没有人敢出声。
但——
呼延豹的语气陡然一转。低沉变成了咆哮,像是压了多年的怒火突然找到了出口。
“——但他死了!”
他猛地收回手,一拳砸在自己面前的立柱上。那根碗口粗的木柱被他一拳砸得咔嚓作响,裂开了一道明显的裂缝。
“死得透透的!死在白狼谷!”
他转过身,环视全场。眼睛里燃烧着是一种被压抑了多年的、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的疯狂快意。
他猛地伸出手指,点向呼图克。
“至于那个萧尘?”
呼延豹的脸上,露出了极尽鄙夷的神色。
“本王专门派人打听过了。从小体弱多病,如今十八了,据说要个连刀都提不动的废物!不过是被萧家老太婆硬推上位的傀儡罢了!”
他嘿然一声冷笑。
“杀贪官?整军队?”呼延豹扬起下巴,语气中满是不屑,“那不过是萧家做给外人看的把戏!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贪官有什么了不起?”
他张开双臂,笑得肆无忌惮。
“杀个贪官,就能让镇北军重振雄风?笑话!”
他又补了一句。
“更何况——白狼谷一战,镇北军的骑兵精锐被咱们杀了个七七八八。本王倒想问问呼图克老将军——”
他微微俯下身,凑近呼图克的脸,声音几乎是在老人的耳边一字一字地挤出来。
“被打残了的镇北军,跟一只被人生生拔了满嘴牙、剁了利爪的老病虎,有什么区别?!”
呼延豹的声音陡然拔高,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帐内。
“是!老子知道!他们雁门关内现在还趴着二十多万步兵!可那又如何?!在咱们这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在咱们黑狼部五万精锐铁骑的弯刀面前,两条腿的步兵算个什么东西?!”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铜火盆。通红的炭火伴随着滋滋冒油的羊排滚落一地,火星四溅。
“步兵?那就是一群只会缩在乌龟壳里发抖的活靶子!是给咱们草原战马垫铁蹄的两脚羊!战争,从来不是靠人头凑数就能赢的!”
呼延豹再次低下头,死死盯着面色铁青的呼图克。他脸上那道犹如蜈蚣般的狰狞刀疤在跳跃的火光下剧烈扭曲着,一字一顿,带着极尽的嘲弄与不可一世的狂妄:“一只没牙没爪、连跑都跑不动的死老虎,你也怕?”
“哈哈哈哈——!”
随着呼延豹的话音落下,王帐内顿时爆发出一阵掀翻帐顶的哄堂大笑。
那些年轻的草原将领们疯狂地拍打着桌子,举起酒碗互相碰撞,笑声中充满了对大夏镇北军的鄙夷与对即将到来的杀戮的极度渴望。
呼图克沉默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呼延豹直起身,大步走回帐中央。他每一步都带着不可一世的霸道。
他转过身,环视着帐内所有人,声音陡然拔高。
“秦嵩那个老东西说得没错——即便他的话跟狗屎一样臭,但有一点他说对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呼延豹的眼中,燃烧起名为“野心”的熊熊烈火。
“镇北王萧战死了!他那八个号称'龙将'的儿子,也全都死在了白狼谷!精锐骑兵折损大半!现在的镇北军,群龙无首,士气低落——就是一群没了头狼的野狗!”
“而那个萧尘,不过是一只披着狼皮的病猫罢了!”
“哈哈哈哈!”帐内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
一个病秧子,一个老太婆,这就是如今镇北王府的主事人?
这简直是草原之神送给他们的天大的礼物!
“大王英明!”
阿古拉兴奋地一拍大腿,那只独眼瞪得溜圆,里头闪烁着嗜血的贪婪光芒。
“他秦嵩想借刀,行啊,可这把刀砍完了人,可不会乖乖回鞘!”
“没错!”另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也“蹭”地站了起来,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攻破雁门关,咱们就能长驱直入!整个北境的财富都是咱们的!”
呼延豹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环视着帐内一张张因为贪婪和兴奋而涨得通红的脸——那些脸上写满了对财富、对土地、对女人的疯狂渴望。
呼延豹大步走到帐篷中央挂着的那副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雁门关”上。
“一百年了。”
呼延豹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暴烈的咆哮,也不再带着嘲弄的戏谑。而是变得低沉、悠远、甚至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伤——那是一种只有在提起祖先的时候才会自然流露的、属于草原人特有的苍凉。
“一百年了。”他重复了一遍。
“我们黑狼部的勇士,被这座该死的关隘,挡了一百年。”
他的手指在“雁门关”三个字上用力按了下去,压得牛皮地图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们的祖先——有多少好儿郎——都把血洒在了这座城墙之下。”
帐内安静了下来。
“而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如同草原上的狼嚎,一浪高过一浪。
“——攻破它的机会,就摆在我们的面前!”
他猛地转身。
“攻破了雁门关,整个北境,都是我们的牧马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不可遏制。
“那些夏人的粮食,是我们的!他们的金银财宝,是我们的!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女人、他们的牛羊——统统都是我们的!”
他猛地转身,张开双臂,如同要拥抱整个天下。
“儿郎们!”
呼延豹的声音如同惊雷,炸裂在王帐之中。
“你们——想不想要这一切?!”
“想!!!”
帐内,所有将领齐声咆哮。
整座王帐都在微微震动。
那些跪在两侧的夏人女子们,被这骤然间爆发的如兽般的怒吼吓得浑身一缩,像一群被惊到的兔子。
所有将领的眼睛都红了。
帐内弥漫的是贪婪。
是嗜血。
就连刚才还被呼图克的话勾起了几分犹豫的年轻将领们,此刻也彻底被这股狂热的气氛卷裹了进去,挥舞着拳头大声呐喊。
只有角落里的呼图克——
依然沉默着。
呼延豹猛地一挥手,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传我王令!明日午时全军进攻雁门关!”
他走回虎皮大椅前,一把抄起搁在椅旁的那柄巨大而沉重的黑铁弯刀。
他将弯刀横在面前,刀面映出了他那张刀疤纵横的脸。
“本王——”
他盯着刀面上自己的倒影,目光从那道蜈蚣般的刀疤上缓缓滑过。
“——要用那个叫萧尘的小崽子的头骨,来当本王的新酒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
“要让整个大夏都知道——我们黑狼部,才是这片天地间,真正的主人。”
“杀——!!!”
帐内,所有将领齐声怒吼。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狼皮帐幕,穿透了风雪,传遍了整个营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