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偏殿内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赵少夫人握笔的手冻得几乎不听使唤，笔尖落在宣纸上，拖出一道歪扭的墨痕。她怔怔看着那道墨痕，眼眶又是一热，忙低下头，想用袖口遮住自己的狼狈。
萧灵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她本就抱着风寒，虽有狐裘裹身，又有蛛丝方才暗中渡入的内力护住心脉，可这偏殿阴寒入骨，时间一久，指尖仍旧泛起细细的僵麻。
柳含烟坐在案前，神色冷静如常。只是她眼角余光扫过萧灵儿微微发白的唇色，又看了一眼赵少夫人冻得颤抖的手，眸底寒意越来越深。
再这么熬下去，灵儿与赵少夫人未必撑得住。她正欲再次渡过内力——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来得极快，不似寻常宫人巡视时的从容，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路慌慌张张奔来。
赵少夫人下意识抬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惊惧。萧灵儿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柳含烟则缓缓抬眸，凤眸中寒光一闪。
“吱呀——”
厚重的漆木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几股热浪裹着炭火的红光涌入，瞬间冲散了门口积聚的寒气。
进来的人是芳嬷嬷。只是她左脸颊还高高肿着，红得发紫，显然刚挨过一记极重的耳光。那半张脸肿得几乎变了形，偏偏她还硬挤出一副笑脸，褶子堆在一起，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滑稽与狼狈。
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有人提着红木食盒，有人捧着掐丝珐琅手炉，还有人抬着小炭盆。再往后，便是方才负责“看守”的陶、郑两位老嬷嬷，以及那个将大门落锁的年轻宫女。这三人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芳嬷嬷刚一跨过门槛，连案前的三人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先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那年轻宫女脸上。
“啪！”清脆的耳光声在冰冷空旷的偏殿里炸开。
那宫女惨叫一声，直接跌扑在青砖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瞎了你们的狗眼！”芳嬷嬷横眉怒目，指着地上的宫女和身后噤若寒蝉的两个老嬷嬷，劈头盖脸地骂开了。“娘娘方才只是气头上，想让几位夫人在偏殿稍作反省，小惩大诫罢了！你们这起子不懂规矩的贱婢，怎么敢擅作主张，把门给锁上了？！”
她越骂越急，像是生怕骂得不够响，不足以让屋里几人听清楚。“真把几位功臣家眷冻出了好歹，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陶、郑两位嬷嬷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一听这话便立刻心领神会。主子这是要把罪过全推到她们身上。两人心里叫苦不迭，却不敢辩驳半句，赶紧“扑通”一声跪下。那跌在地上的年轻宫女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跟着跪伏在两位嬷嬷旁边。
三人顺势左右开弓，狠狠扇起自己的巴掌，哭天喊地地认错。
“老奴该死！”
“老奴糊涂！曲解了娘娘的慈悲！求芳嬷嬷恕罪！”
“奴婢瞎了狗眼！奴婢该死！”
“啪、啪、啪——”
三个人一齐动手的耳光声错落交叠，清脆作响，在空荡的偏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芳嬷嬷冷哼一声：“跟我求什么饶？你们冲撞的是三位夫人！继续扇！几位夫人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才许停！”
说完，她这才转过身来。那张老脸瞬间变了天，褶子里挤出一副几乎要滴出蜜来的谄笑。
“哎哟，几位夫人受苦了！”
她快步上前，挥手示意宫女端炭盆、递手炉，语气热络得像见了亲祖宗：“这底下人办差不周，竟拿鸡毛当令箭，擅作主张把门给锁了！娘娘听闻此事勃然大怒，特命老奴把这几个瞎了心的狗东西，交由几位夫人亲自处置出气！”
案前。
赵少夫人盯着芳嬷嬷那张前一刻还颐指气使、此刻却满脸堆笑的老脸，心里隐隐捏了一把冷汗，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笔杆。
柳含烟却连眼皮都没抬。
“处置？”
她嗓音冰冷，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嬷嬷这话折煞我们了。我们不过是来受罚的臣妇，惠宁宫的人如何发落，自有娘娘做主，哪轮得到我们越俎代庖？”
芳嬷嬷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
她咬着牙赔笑，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大夫人说笑了不是！娘娘本意，不过是让几位在偏殿坐片刻、静心罢了，哪里舍得真让功臣家眷受冻？这纯粹是底下奴才……”
“静心？”柳含烟冷笑打断了她，“我们被带进来时，这里连半盆炭火都没有。窗纸破着，砚台冻着。如今嬷嬷轻飘飘一句‘底下人办差不周’，便想把这活冰窖说成静心之所？”
她缓缓抬眸，凤眸如刀，直刺芳嬷嬷。
“早不怒，晚不怒，偏偏这个时候动怒。惠妃到底想干什么，嬷嬷不妨直说，别费心演这出苦肉计了。况且，这三百遍《女诫》还没抄完，我们可不敢擅动。”
芳嬷嬷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那副慈和的假笑差点挂不住。
“大夫人心里有气，老奴明白。”芳嬷嬷强压下慌乱，索性避开话锋，越发恭敬地搬出软肋，“今日确是底下人荒唐，娘娘已经罚过了。可娘娘心里到底挂念几位夫人，尤其萧少夫人还抱着病体。大夫人便是不信老奴，也该先顾惜萧少夫人的身子不是？”
说着，她躬下身子，做足了姿态。
“娘娘已命人将后头的暖阁烧得极热，地龙都烘上了。还请几位夫人移步暖暖身子吧！”
柳含烟缓缓站起身。
她凤眸微眯，直剜向芳嬷嬷：“若我们不去呢？”
芳嬷嬷笑意一僵，袖中手指狠狠攥紧：“大夫人何必说这等气话？外头这般冷，偏殿又……”
“大嫂。”
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按住了柳含烟的手腕。（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