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立刻制造梦境。
而是顺着那条缝隙,将惠妃心底另一段早已生满朽木、最不愿触碰的记忆,一点一点生生翻了出来。
睡梦中,惠妃听见了一阵木门转动的声音。
“吱呀……”
声音极轻,夹杂着呼啸的寒风。
惠妃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再是惠宁宫温暖华贵的内殿。
而是一条狭长、昏暗、大雪纷飞的冷宫夹道。
雪下得极大,寒风如刀子般刮过。两侧宫墙高耸入夜,墙头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惨白。
惠妃赤脚站在雪地里,刺骨的冰寒顺着脚心直窜脑门。
她想转身逃离。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重、滞涩的拖拽声。
“沙……”
“沙……”
像是有什么人的双腿已经完全废了,只能用一双手抠着冰冷的青石板,拖着半截身子,一寸一寸在雪地里往前爬。
惠妃浑身僵硬。
那声音越来越近。
原本洁白无瑕的积雪上,被拖出了一道刺目惊心的暗红色血河。
“娘娘……”
一道虚弱到了极点、却又凄厉无比的女声,从风雪深处幽幽飘来。
那声音像是被冻碎的冰渣子,每一个字出口,都伴随着牙齿咯咯打颤的声响。
惠妃的呼吸骤然停住。
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大雪弥漫的宫巷尽头,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在地上艰难蠕动的身影。
那女人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破烂单衣。
她的双腿从膝盖处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苍白的骨头茬子刺破了青紫色的皮肉,暴露在风雪中。
可她还在向前爬。
拖着那两条血肉模糊的断腿,一点一点,朝惠妃爬来。
“娘娘……”
女人缓缓抬起脸。
那张脸被冻得青紫发黑,睫毛上结满了白霜。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往外流着血泪,在惨白的脸上凝结成殷红的冰柱。
惠妃瞳孔骤缩,整个人如坠冰窟。
李答应!
那个五年前,只因在御花园偶遇承平帝,被皇帝多看了一眼夸了一句“娇憨”的小嫔妃!
那一夜也是这样的大雪!就因为皇上夸了那一句,她便以李答应“雪天路滑、惊撞了惠宁宫步辇”为借口,借题发挥,命人用乱棍生生打断了李答应的双腿,将她扔在这冷宫外头,活活冻死在了雪地里!
事后报到皇上跟前,也不过是一句“李氏御前失仪、冲撞高位,受罚时不胜体弱,没熬过去”。皇上政务繁忙,对一个连绿头牌都没翻过的小答应,也不过是叹息了一声便丢开了。
可此时此刻,这个被她寻了借口打死在雪夜里的冤魂,却实实在在地爬到了她面前!
“不……”
惠妃本能地往后退。
“是你自己冲撞了本宫的步辇……”
她刚说出这句话,李答应青紫僵硬的脖颈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猛地抬起了头。
“冲撞?”
李答应咯咯地笑了起来,嘴里涌出大口大口带着冰碴子的血沫。
“娘娘,雪天路滑,嫔妾分明离您的步辇还有十步远,是您宫里的太监一脚将嫔妾踹进了雪窝里啊……”
她拖着断腿,爬到了惠妃脚边,仰着头死死盯着她。
“我没有勾引陛下,我只是路过……”
“陛下不过是多看了我一眼,您为何要下如此狠手?!”
惠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闭嘴!”
惠妃疯狂摇头,死死抵住了身后的宫墙。
“你已经死了!你死了五年了!”
“是啊……”
李答应猛地探出那只冻得像死人一般僵硬的手,一把死死抓住了惠妃的脚踝!
“雪地里好冷啊。”
“乱棍打在骨头上,好痛啊。”
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气与腐臭味扑面而来。
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李答应的手,瞬间钻进惠妃的骨髓,冻得她浑身痉挛。
李答应猛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死死咬向惠妃的小腿!
“啊!”
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再次撕裂惠宁宫寂静的深夜。
床榻上的惠妃像触电般猛地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双腿,整个人在锦被里缩成一团,抖如筛糠。
“娘娘!”
守在外间的芳嬷嬷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入内殿。
灯火亮起。
惠妃却疯了一样在床上往后缩,眼珠赤红,死死盯着床尾。
“她在那里!她爬进来了!她的腿断了,全都是血!”
芳嬷嬷扑到床边,死死按住她:“娘娘,没人!那都是梦啊!”
“不是梦!”
惠妃猛地反手抓住芳嬷嬷的衣襟,将她扯到面前,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你摸摸本宫的脚!本宫现在还能感觉到那雪地的冰冷刺骨,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的血腥味!”
芳嬷嬷慌忙伸手去摸惠妃的脚踝,这一摸,脸色顿时煞白。
惠妃的双脚竟真的冰凉如铁,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阴寒之气,仿佛刚才真的光脚站在了雪地里一般!
“怎么会这样……”芳嬷嬷骇得浑身发抖,“娘娘明明盖着两床锦被啊……”
“寻常梦魇怎会如此清晰连贯?怎会有这般真切的痛楚和寒气?!”
惠妃的眼底布满血丝,整张脸因极度的惊恐而扭曲起来。
“前日是德贵人,今日又是李答应……”
惠妃情绪骤然失控,她像是觉得这拔步床、这锦被上也沾满了冷宫雪地的冰寒与死气,疯了一般地撕扯起床上的被褥。
“滚开!全都给本宫滚开!”
她尖叫着,手脚并用,将盖在身上的两床厚重锦被、靠着的软枕,乃至床头小几上所有她能触碰到的摆件,不管不顾地统统推搡、掀飞到了地上!
棉褥与摆件坠落在金砖地上,滚得满地狼藉。
惠妃披头散发地缩在空荡荡的床榻一角,剧烈地喘着粗气,她指着地上那堆被褥,声音尖锐得几乎破音:
“白日里本宫明明睡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到半夜药效过了,她们便一个接一个地来找本宫索命?”
她骤然抬起头,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盯住芳嬷嬷。
“那安神汤不仅没让本宫安神,反而让本宫在梦里清醒得如同亲身经历!那药绝对有问题!”
“是不是有人在害本宫?!”惠妃死死抓着芳嬷嬷的手臂,声音尖锐得发劈。
芳嬷嬷被这个猜测骇得倒抽一口冷气。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幽深空旷的内殿,窗外风声如鬼哭,此时距离天亮还有大半夜。
“娘娘,夜太深了……”芳嬷嬷声音发颤,强忍着恐惧,避开地上的狼藉去抱住惠妃,“不管是谁在捣鬼,眼下咱们连这殿门都出不去。等天亮!天一亮,老奴立刻去把太医和药渣都翻出来查个底朝天!”
惠妃浑身僵硬,神经质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仿佛那些阴暗处随时会再爬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她不敢再碰那碗安神汤,更不敢再闭上眼睛。
哪怕内殿已经点亮了所有的烛火,主仆二人却仍觉如坠冰窟。
她们谁也不敢再开口,就这么瑟缩在拔步床的一角,死死盯着微微晃动的帷帐,听着更漏声,硬生生熬到了天亮。
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窗棂,驱散了内殿积郁一夜的阴寒时,惠妃紧绷了一夜的弦,终于“崩”地一声断了。
整整一夜未眠的折磨,加上极度的惊恐,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形如枯鬼。
“传……传张太医……”
惠妃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眼底布满可怕的红血丝。随着殿内宫人越来越多,人气渐渐鼎沸,她心底那股被压抑到了极点的恐惧,终于借着白日的阳光,彻底扭曲成了歇斯底里的疯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