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厢房内。
御医已经替柳安重新诊过脉，确认伤势并未因沿途颠簸继续恶化，这才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房门合拢后，屋中只剩下红袖与昏迷不醒的柳安。
柳安静静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右肩与胸前缠着厚厚的布带，整条右臂被软枕稳稳托住，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绵长。
红袖坐在榻边，却始终无法真正放下心来。
她轻轻托起柳安的左手，将指腹搭在他的腕脉上。跟随沈静姝学医以来，她已经诊过许多次脉。可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让她紧张。
她凝神感受许久，又俯下身仔细听了听柳安的呼吸。
脉象虚弱，却不曾散乱。气息同样微弱，却还算平稳。
确认御医方才所言无误，红袖紧绷了一路的肩背才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柳含烟走了进来。
红袖立即放下柳安的手，起身唤道：“大嫂。”
柳含烟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她，落在柳安身上那缠着厚重布带的伤处，以及他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榻上的年轻人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若不是胸膛还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那毫无血色、虚弱至极的模样，直叫人看得眼眶发酸。
柳含烟藏在袖中的手，从西院出来时便一直在微微发颤。方才在门外好不容易才勉强压抑住，此刻亲眼看到他这般惨状，指节骤然收紧，再次克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不到一年，这是柳安第二次伤成这副模样。
上一次，他奉命离开天启，冒死穿过重重封锁，将事关萧家生死的消息送往北境。那一次他同样浑身是伤，险些丢掉性命。
这一次，他又为了护住萧尘交给他的人，拼到内力耗尽、重伤昏迷。两次都是九死一生。两次，都是为了萧家。
柳含烟走到床榻旁，低头看着柳安苍白的脸，许久没有说话。她与柳安虽是堂姐弟，彼此间的情分却与亲姐弟并无分别。可越是懂事、从不让旁人操心的孩子，便越让人心疼。
沉默片刻，柳含烟才伸出手，轻轻拨开柳安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这个傻小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少见的沙哑，“每一次都只知道替别人拼命，从来不知道给自己留条退路。”
红袖站在一旁，眼眶顿时又红了。
柳含烟转头看向红袖，目光落在两人方才尚未完全分开的手上，轻声问：“他的脉象如何？”
“暂时平稳。”红袖低声回答，语气中透出几分沉着，“只是他失血太多，气血亏空得厉害，今夜恐怕会起高热。我已经让人备好了温水和退热的药材，随时候着。”
柳含烟听罢，紧绷的眼底闪过一丝宽慰。有红袖守在这里，确实让人安心。
她没有多言，只抬手在红袖肩头轻轻拍了拍。
“上一次柳安重伤，也是你守在他身边照顾。”柳含烟叹了一声，“没想到这一次，又让你跟着担惊受怕了。”
红袖转头望向柳安，眼底的泪意越来越浓。
上一次，她守在他身边，是为了偿还萧家的情分。可这一次，躺在床榻上的，是她认定要相守一生的人。
“只要他还能好好活着就好。”红袖强忍着眼泪，声音微微发颤，目光却极尽温柔，“我知道他是为了九弟才拼成这样，若是再来一次，我想他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我只是希望……”红袖低下头，轻轻碰了碰柳安冰凉的指尖，“只希望他以后护着别人的时候，也能多顾惜自己一些。”
柳含烟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声：“会的。等他醒来，我替你好好教训他。”
红袖眼中含着泪，唇边却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好。”
柳含烟替柳安掖好被角，随后看向红袖：“今夜你先在这里守着他，但你也不能一直熬着。九弟那边有灵儿和蛛丝照应着，出不了岔子。到了后半夜，我过来替你，咱们一起陪着他。”
红袖心中一暖，感受到了长嫂的体恤，认真地点了点头：“大嫂放心，我不累。您今日也忙了一整天，该多歇息。若是我真撑不住了，定会去叫您。”
柳含烟看着她眼底的倔强与柔情，无奈地轻叹了一声：“傻姑娘，我知道你对他的心意。可你若是在这里熬坏了身子，等这小子醒过来，还不得心疼死？”
听着大嫂略带打趣却满是关切的话，红袖双颊微热，原本紧绷的情绪也跟着舒缓了些许。
柳含烟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柳安，随后将目光转向红袖，温声嘱咐道：“你和灵儿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我这便去命人熬些温补的药膳与热粥送来。你且先顾着他，自己也莫要硬撑，稍后我再来换你。”
红袖眼眶微热，微微福了福身：“大嫂费心了，您且去忙,我会照顾好他的。”
柳含烟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走向房门，推门走了出去。
伴随着一声轻响，房门重新合拢。廊下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中再次陷入了一片宁静。
红袖在榻边坐下，重新握住柳安冰凉的左手。压抑了一整日的心疼与后怕，直到此刻才真正化作了一腔柔情。
“柳安。”
她低下头，将柳安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侧。
“御医说了，你只是太累了，需要好好睡一觉。”
她握紧柳安的手，声音渐渐轻柔下来，透着无比的温柔。
“不管你要睡多久，不管你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人，一定是我。”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床榻上的人依旧双目紧闭，呼吸绵长。
红袖望着他苍白的脸，唇边泛起一丝极浅的笑意：“等你睡够了，醒过来了，我就把以前没听完的故事，讲给你听。你还说过，要带我去江南看画舫和烟雨。等好起来，我们就去。”
“不过看完江南，我们还是要回北境。那里有我们的家人，有我们熟悉的一切。冬天虽然冷，可只要屋里的炭火烧得旺，一样很暖和。”
说到这里，红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柳安的手背上。
“所以，你好好休息。等你养足了精神睁开眼，我们就把这些约定，一件一件去实现。”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被她紧紧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并非是昏迷中的无意识抽动，而是手指微微弯曲，带着一丝微弱的力道，轻轻反扣住了红袖的手指。
红袖猛然抬起头：“柳安？”
床榻上的人依旧双目紧闭，并没有立刻醒来。但那紧皱的眉头，却在听见她的声音后，微不可察地舒展了些许。
但他那只被她握在手心里的手，却仿佛在睡梦中听懂了她的承诺。那一抹微弱的回握之力，虽然轻微，却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填满了红袖整颗不安的心。
她知道，他听见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