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抓住芳嬷嬷的手骤然收紧。
“昭儿断掉的胳膊找回来了吗?”
“接上了吗?”
芳嬷嬷嘴唇发颤,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说话!”
惠妃厉声尖叫:
“本宫问你,昭儿的胳膊接上了吗!”
芳嬷嬷眼眶通红,再也不敢隐瞒,只能伏低身体,哽咽着说道:
“娘娘……”
“殿下的左臂是被人齐肩斩断的。等柳尚书带人赶到时,先前交战的地方已经被大雪覆盖。”
“羽林卫找了很久,也没能找到殿下断掉的胳膊。”
“陈院首说,即便现在找回来,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可能再接上了……”
最后几个字落下,内殿顿时陷入死寂。
惠妃整个人僵在床上。
她仍保持着抓住芳嬷嬷的动作,手指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接不上了。
昭儿的胳膊,再也接不上了。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中不断回荡,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宛如一口巨钟,在意识深处轰然撞开。
昭儿残废了。
大夏从未有过身患残疾的皇子登上帝位。
哪怕李景昭能够保住性命,从今往后,他也彻底失去了争夺皇位的资格。
惠妃在这座深宫中苦心经营多年,踩着无数人的尸骨,一步一步替儿子铺出的那条路,也随着那条断掉的胳膊,被人生生斩断了。
李景昭完了。
安平侯府也完了。
她这些年来所有的隐忍、争斗和谋划,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不可能……”
惠妃嘴唇颤抖,死死摇头。
“不可能接不上。”
“昭儿是皇子,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太医院治不好,就去民间找神医。大夏找不到,就去草原,去西域!”
“无论花多少银子,用多少药材,本宫都能给他找来!”
“他的胳膊一定能接回来!”
惠妃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尖锐。
可无论她如何否认,芳嬷嬷眼中的悲痛与躲闪,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那条胳膊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绝望、愤怒与不甘在这一刻同时翻涌而起,宛如几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
惠妃胸口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急促。
也就在此时,那股被清虚道长以江湖猛药强行压在体内多日的“梦魇”药力,终于被这场剧烈的情绪彻底催动。
惠妃的身体骤然僵住。
眼前的床帐开始缓缓扭曲。
殿内的药味突然变得腥臭刺鼻,仿佛浓稠的鲜血正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缓慢腐烂。
芳嬷嬷的哭声也渐渐变了。
忽远忽近,时而低沉,时而尖锐。
仿佛有无数人躲在帷幔后面,压着嗓子哭泣、哀号。
“娘娘?”
芳嬷嬷察觉到她的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您怎么了?”
惠妃死死盯着她。
那张熟悉的老脸在她眼中不断扭曲。
一会儿惨白浮肿,一会儿血肉模糊,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只剩下一双怨毒的眼睛。
无数模糊的面孔交叠在一起。
哭声、笑声、诅咒声一并涌入耳中。
惠妃的瞳孔剧烈收缩。
“滚开!”
她发出一声凄厉尖叫,一脚踹在芳嬷嬷胸口。
芳嬷嬷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踹翻在地,后脑重重撞上床柱。
“娘娘……”
她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惠妃。
惠妃却猛地缩到床角,抓起玉枕挡在身前,冲着空无一人的地方胡乱挥舞。
“别过来!”
“滚!”
“你们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本宫没有错!”
“是你们自己命贱,是你们自己不该挡本宫的路!”
外面的宫女听见动静,慌忙推门冲入内殿。
“娘娘!”
“快来人,娘娘又犯病了!”
两名宫女快步上前,想要扶住惠妃。
可在惠妃眼中,冲进来的根本不是惠宁宫的宫女,而是一道道浑身染血、肢体残缺的身影。
她们拖着扭曲的身体,从重重黑暗中爬出,正伸出一双双苍白的手臂,朝她抓来。
“滚开!”
惠妃突然扑了出去,一把掐住最前方那名宫女的脖子。
宫女猝不及防,被她掐得双脚离地,脸色迅速涨成紫红色。
“去死!”
“你们全都去死!”
“本宫能杀你们一次,就能杀你们第二次!”
那名宫女拼命挣扎,双手不断拍打惠妃的手臂。
另外几人吓得脸色惨白,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芳嬷嬷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惠妃的腰。
“娘娘,您快松手!”
“那是咱们宫里的宫女,不是什么死人!”
“您看清楚啊!”
惠妃根本听不进去。
她反手一巴掌抽在芳嬷嬷脸上。
啪!
芳嬷嬷被打得横倒在地。
惠妃指上的护甲从她脸颊划过,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
趁着这一瞬,那名险些被掐死的宫女终于跌落下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连滚带爬地退向门外。
殿内顿时乱成一团。
宫女的哭喊、太监的惊呼、芳嬷嬷的呻吟,还有惠妃癫狂的咒骂,混杂在一起。
可惠妃眼前的幻象仍在不断增多。
紧闭的门窗消失了。
奢华的内殿也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挤满了一道道模糊的人影。
有的浑身是血。
有的肢体残缺。
有的披头散发。
还有一些根本看不清面容,只能听见尖锐凄厉的哭声。
那些幻象没有具体的模样,却似乎全都与她有关。
每一道视线,都带着怨恨。
每一声哭泣,都像是在向她索命。
惠妃赤着双脚跌下床榻,踉跄着向后退去。
“不是本宫……”
“不是本宫做的!”
“是你们自己没有福气!”
“你们为什么要看着本宫?”
“滚开!”
她抓起桌上的茶盏、玉瓶与摆件,疯狂砸向四周。
瓷器接连碎裂。
锋利的碎片四处飞溅,在她的脸颊与手臂上划开一道道血口。
惠妃却像感觉不到疼痛。
她踩进满地碎瓷,鲜血很快染红了脚底。
忽然,重重幻影从中间缓缓散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黑暗尽头。
那是李景昭。
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皇子袍服,脸色惨白,左肩之下空空荡荡。
鲜血沿着衣摆不断滴落,在脚下汇成一片刺目的暗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