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吩咐完这些,柳含烟才在榻边坐下,仔细看了看柳安的脸色。
他虽然已经醒来,面上却依旧没有多少血色,嘴唇干裂苍白,呼吸也显得虚弱。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清明,不再像昏迷时那般令人揪心。
柳含烟紧绷了四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开。
“现在感觉如何?”
“右肩疼得厉害,胸口也使不上力气。”
柳安如实回答。
“除此之外,暂时没有别的不适。”
“疼就老实躺着。”
柳含烟淡淡说道:
“御医来之前,不准再乱动,也不准逞强。”
柳安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柳含烟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模样,原本还想再训斥几句,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她伸出手,替柳安将滑落的被角轻轻掖好。
“记住这个教训。”
“下回拼命之前,多想一想。”
她停顿片刻,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家里还有人在等你回来。”
柳安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从柳含烟身上移开,又落在一旁眼眶泛红的红袖身上。
过了片刻,他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柳含烟没有再说什么,只转头看向红袖。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食盒,语气不容商量。
“肉汤和药膳都是刚做好的。趁热吃完,一口也不许剩。”
红袖下意识说道:
“大嫂,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
柳含烟直接打断了她。
“柳安已经醒了。若你再把自己的身子熬垮,难道还要让他躺在床上替你担心?”
红袖微微一怔。
榻上的柳安也望向她,苍白虚弱的脸上露出一丝认真。
“听含烟姐的。”
红袖看看柳安,又看看神色清冷、不容拒绝的柳含烟,终于不再坚持。
“好。”
柳含烟这才伸手打开食盒。
温热的香气缓缓散开,稍稍冲淡了屋中浓郁的药味。
她将那盅温养气血的肉汤端到红袖面前,淡淡说道:
“先喝汤。”
“喝完,再吃药膳。”
红袖接过汤盅,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不饿,只是轻轻点头。
“多谢大嫂。”
柳含烟没有回应,只安静地坐在榻边。
她看着已经醒来的柳安,又看着终于肯低头进食的红袖,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阴霾,总算在这个风雪初歇的清晨散去了些许。
约莫一刻钟后,廊下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房门随即被人从外面推开。
最先走进来的并非御医,而是萧灵儿。
她今日穿着一件浅色冬衣,清丽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跟在她身旁的,正是萧尘。
经过四日休养,萧尘的伤势已经稍稍稳定。今日清晨,御医才准许他短暂下地走动。
他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左臂依旧被布带牢牢固定在身前,不能受力。脸色也仍旧有些苍白,每一步都走得比平日缓慢许多。
萧灵儿紧紧扶着他的右臂,生怕他脚下不稳。
看见萧尘竟然亲自过来,柳含烟眉心微蹙,立即迎了上去。
“怎么还下床了?”
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几分压不住的担忧。
萧尘神色平静。
“御医准我走动几步。”
“从正房走到东厢,可不只是几步。”
柳含烟看了一眼他仍被固定着的左臂,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转头吩咐丫鬟搬来一张靠椅,放到床榻旁边。
“先坐下。”
“别牵动伤口。”
萧尘没有逞强,任由萧灵儿扶着,在榻旁缓缓坐下。
柳含烟又将一只软枕垫在他身后,这才退到一旁。
榻上的柳安望着萧尘,眼眶一点点泛红。
“九公子。”
只有简单的三个字。
其中却仿佛藏着那场风雪中的所有血腥与生死。
萧尘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也没有立刻开口。
沉默片刻,萧尘抬起完好的右手。
柳安也缓缓抬起左手。
两只手,在半空中紧紧握到了一处。
萧尘手掌微微收紧。
“我们把局破了。”
柳安喉结轻轻滚动,眼眶越发湿润。
“是。”
萧尘看着他,低声说道:
“等你伤好了,和我一起回北境吧。天启城规矩太多,不适合你,哪有在北境痛快。”
柳安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扬起。
“好。”
“生死相随。”
两人对视片刻。
萧尘唇角浮现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柳安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西山,没有再提那场围杀,也没有说谁曾为谁拼过命。
有些话,说出口反而显得轻了。
只要人还活着,一切便已足够。
萧灵儿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眶不由得微微泛红。
红袖也悄悄偏过头,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屋中连日来的沉重气氛,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散去。
又过了片刻,外面忽然传来福伯惊喜的声音。
“老爷!”
“柳安少爷醒了!”
柳震天刚刚下朝回府。
他身上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朝服,肩头沾着尚未融化的碎雪。才踏进前院,便从下人口中得知了柳安苏醒的消息。
下一刻,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便一路从前院传到了东厢。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柳震天快步走入屋中。
绕过屏风,看见榻上已经睁开双眼的柳安,他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屋中众人纷纷回头。
柳震天却没有理会旁人,只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自己的侄子。
那张久经风霜的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
唯有一直紧握在身侧的手,终于一点点松开。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醒了就好。”
声音比平日沙哑了许多。
柳安望着叔父风尘仆仆的模样,喉间微涩。
“叔父。”
柳震天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他大步来到榻前,低头仔细打量了柳安一番。确认他神志清醒,气息也还算平稳后,才缓缓抬起手。
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原本想落在柳安肩头,可看见他右肩缠绕着厚重布带,动作便停在了半空。
片刻后,柳震天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柳安没有受伤的左臂上。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稍稍用力握了一下。
柳安眼眶微红,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叔侄二人之间向来不擅长说那些直白的话。
这一握,便已经足够。
柳震天收回手,目光转向坐在榻边的萧尘。
“御医准你下床了?”
萧尘平静答道:
“只准走动片刻。”
柳震天沉声道:
“那便别待太久。”
“看过了,就早些回去躺着。”
萧尘没有反驳,只轻轻点头。
柳震天的目光又从萧灵儿、柳含烟与红袖身上扫过,最后重新落回榻上的柳安身上。
四日前,萧尘与柳安浑身浴血,被人从西山抬回柳府。
一个左臂血肉模糊。
一个右肩几乎被箭矢贯穿。
如今,一个已经能够短暂下地,另一个也终于从昏睡中清醒。
虽仍满身伤痕,却终究都活了下来。
窗外,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静静落入屋中。
柳震天站在榻前,沉默许久,紧绷了整整四日的肩背终于缓缓放松。
柳震天的目光重新落在靠椅上的萧尘身上。
他原本想说些什么,可看见此时虚弱的萧尘,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萧尘注意到了他的神情。
柳安已经醒来,叔侄之间的那份担忧也终于放下。可柳震天眉宇间的沉重,却并没有因此散去。
那不是对柳安伤势的忧虑。
更像是朝堂之上,又出了什么变故。
萧尘眸光微动,低声问道:
“柳伯父。”
“是不是朝堂之上,又有什么变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