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同一时间。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龙涎香从鎏金兽炉中袅袅升起,淡青色的烟气在空旷大殿内缓缓盘旋。
承平帝靠坐在龙椅上,指间转动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落在御案下方。
一名龙影暗卫单膝跪地,低垂着头。
“你是说,这几日天启城中四品以上的文武官员、勋贵宗亲,乃至东宫与丞相府,都收到了柳府的喜帖?”
“回陛下,正是。”
暗卫统领声音平稳。
“萧尘将喜帖分作两类。”
“英国公、镇南侯、平西将军等军中勋贵,以及素有清名、家境清贫的官员,收到的都是寻常红纸喜帖。”
“东宫、秦相门下,还有京中家资丰厚的商贾,收到的则是赤金喜帖。”
“赤金帖正面印着‘奉旨成婚’四个烫金大字,内有礼部协办之言,落款处盖着柳府与镇北王府两家的印记。”
承平帝转动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倒是分得清楚。”
暗卫统领继续禀报:
“萧尘还命阎王殿鬼面骑兵当街送帖。尤其是丞相府与安平侯府,送帖时声势极大,围观百姓众多。如今柳安大婚之事,已经传遍天启。”
“秦相一派担心轻慢天家恩典,皆在打开私库,搜罗珠玉、字画等贵重礼物。”
“东宫也传下话去,要求门下官员大方赴宴,所备贺礼不得失了东宫体面。”
承平帝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一个怕落人口实,一个要彰显仁德。”
承平帝垂眸看着御案上的密报,片刻后问道:
“还有别的动静吗?”
暗卫统领低垂的眼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脑海中其实闪过了底下人呈报的一桩市井闲言——据说这几日天启城的黑市里,正有人在天价倒卖几张没写名字的赤金喜帖。
但他心念微转,权衡片刻后,还是打消了禀报的念头。
一来,这终究只是些逐利的商贾与牙人之间投机倒把的勾当,底下人也没查实这事跟萧尘或柳府有直接牵扯;二来,陛下给龙影暗卫的严旨,是死盯四品以上的百官、勋贵与诸皇子府邸。像黑市倒卖这种三教九流的琐事,按规矩自有京兆府或外围的探子去理会,根本够不上龙影暗卫的级别。
若拿这种没头没尾的市井铜臭之事来烦扰圣听,不仅显得龙影暗卫分不清主次轻重,弄不好还要落个办事不力的斥责。在这伴君如伴虎的养心殿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他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语气平稳如常:
“回陛下,暂时没有。”
“继续盯着东宫与丞相府。”
“属下遵旨。”
“退下吧。”
暗卫抱拳行礼,起身后退,悄无声息地融入大殿深处的阴影。
养心殿重新安静下来。
承平帝摩挲着玉扳指,目光幽深。
“不求爵位,不要实权,连军饷都未曾提一句,只向朕讨了两道看似无关紧要的旨意。”
“原来盯上的是满朝文武的钱袋子。”
高福站在一旁,躬着身子,没有贸然接话。
承平帝看了他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问道:
“上次去北境押送那五十万两抚恤银,你在雁门关停留了些时日,想必与杜白有了接触。”
承平帝转动着玉扳指,语气看似随意,却透着深意:
“你觉得,他到了北境后,做得如何?”
高福心中一凛。
他跟随承平帝几十年,深知皇帝从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人,连忙谨慎答道:
“回陛下,杜大人到了北境,还是从前在京城时的那副性子。”
“只认朝廷法度,不讲半点人情。老奴在雁门关时,曾亲眼见他与萧尘因地方政令和军中事务起过几次争执。”
“二人相处得并不融洽。”
承平帝问道:
“是真不和,还是演给你看的?”
“依老奴所见,不像作假。”高福将腰弯得更低,“杜大人凡事讲律令章程,萧尘却更看重守关与军务。一个不能容忍军权干涉民政,一个不愿让地方官府拖累北境防务。做事的规矩不同,冲突在所难免。”
承平帝静静看着他。
高福闭上嘴,不再多说。
片刻后,承平帝收回目光。
“杜白官居正二品,却无钱、无粮,手下也没有几个能用的地方官。”
“这样的郡守,不过是个空架子。”
高福心念一转,看了一眼御案上的密报,试探着将话题引回眼下:
“陛下,那柳安大婚之事……萧尘此举终究有借皇家恩典聚敛财货之嫌,是否需要老奴前往柳府,传一道口谕,让他们收敛些?”
承平帝抬眼看向他。
“怎么收敛?”
“圣旨是朕下的,礼部协办也是朕允准的。”
“柳安护卫皇子有功,朕才赐下这场婚事。如今满城皆知,若朕忽然出面约束柳府,倒像是朕既要功臣感恩,又容不得他收几份贺礼。”
高福立即垂首。
“老奴愚钝。”
“你不是愚钝。”
承平帝语气平淡,眼底透出一丝帝王的冷锐。
“你是没看透这小子的手段。他用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把‘奉旨成婚’四个字顶在前面,算准了朕为了皇家的体面,绝不可能去当众打压一个有功之臣,只能捏着鼻子替他撑起这个排场。”
殿外风雪拍打窗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承平帝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叩。
原本就打算在北境落子的他,脑海中已经将“敛财的萧尘”与“缺钱的杜白”这两枚棋子,完美地连接在了一起。
“高福。”
“老奴在。”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柳府。”
承平帝缓缓说道:
“告诉萧尘,婚宴可以照常操办。东宫、秦嵩一党,还有那些富商愿意送多少,朕都不会拦着。”
“但他借了朕的大旗敛财的事情,便须给朕一个交代。”
高福心中微动,垂首问道:
“陛下的意思是……”
“寻常亲友往来的贺礼,他们该怎么收就怎么收,朕不管。”
承平帝指尖轻叩御案,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那些打着‘奉旨成婚’名头的赤金喜帖,送来的贺礼必须单独整理成册。既然借了朕的势来敛财,那朕要他一半的礼,不过分吧?”
高福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陛下圣明,自然不过分。”
承平帝随口吩咐道:“既然这婚事是礼部协办的,大婚之后,便让礼部和柳家共同把这份清册拟好呈上来。到时候找人估个值,能折现变卖的就换成现银,取一半拿出来。”
高福听完,脸上却闪过一丝迟疑。他大着胆子,低声劝道:
“陛下,老奴多嘴。西山遇刺之事,萧少帅心中本就憋着火气。若咱们在这贺礼上直接生硬敲打,强行要走一半,会不会适得其反?毕竟……朝廷眼下还得指望他回北境去和黑狼部拼命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