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看着彩璃夫人在仆人的簇拥下踏着红毯走下跳板。
这让码头上的喧闹声顿时变小了些。
只是许多人仍在好奇地张望。
他们都是被这华丽排场给震慑住了。
罗德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翻身下马，顺手将缰绳交给了菲利普，带着德克兰迎了上去。
彩璃夫人於栈桥尽头处停下脚步。
她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走近的罗德。
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并没有变化，眼神如同在监赏一件新得到手的艺术品。
满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
这种目光让罗德略感古怪。
这位女爵的眼光让他感觉到了一股侵略性。
而且所针对的并不是黑滩镇，而是他本人，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位要反推他的「女王」
不过罗德神情看上去依旧平静。
他在适当的距离停下对着彩璃夫人微微颔首表示欢迎。
「欢迎来到黑滩镇，尊敬的伊薇特女伯爵。」
罗德的声音平稳，既不显得热络，也不失礼数。
「旅途劳顿，我已为夫人安排了歇息之处。」
伊薇特其实跟护法军中的伊薇特·冷河重名了。
不过在联合王国里，重名之事比较常见。
稀罕的不是名字，而是每个人的姓氏。
彩璃夫人名叫伊薇特·潘克，理论上追溯起来，属於潘德拉贡王族的分支血脉。
只见伊薇特女伯爵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的视线从罗德脸上移开，看了一眼他身後还算过得去的大型深水码头。
以及远处那些依稀在冒着烟的工坊。
眼神里闪过了惯常的轻蔑。
但她的注意力又很快转回罗德的身上。
那点儿轻蔑被更浓厚的兴趣取代。
「你就是罗德·奥尔德林？」
「看起来还真是有精神。」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蜜糖般的腔调。
「你比我想像中还要年轻和英俊。」
「亨利·佩奇口中描述的男爵，可没你这麽有活力。」
「夫人说笑了。」罗德不卑不亢。
「黑滩镇偏远贫瘠，比不得彩璃港的繁华。」
「佩奇作为使者能得夫人接见，已是无上的荣幸。」
「呵呵呵。」
彩璃夫人轻笑一声，指尖抚过袖口的水晶装饰。
「偏远之地，却能送出沉渊絮语那样的饰品，还有那些有趣的香水。
「亨利的口才还算不错，但他背後的主人更值得一见。」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仔细地描摹着罗德的五官和身形。
「我很好奇，一个守着黑色石头和冻土的男爵，是如何调制出连我的调香师都为之惊叹的气息？」
这样的表达并不含蓄。
罗德心中了然，这位夫人感兴趣的并非黑滩镇的产品或潜力，而是他这个人本身。
或许在彩璃港的浮华世界里，新奇的人和事才是她漫长无聊生活中的调剂品。
倒是很符合这位夫人酷爱开银趴的传闻。
她的沙龙引来无数男男女女，有些渴望美色，有些希望得到财富。
但不管怎样，他们都得付出一些东西。
这也使得彩璃夫人的沙龙成为了极致奢靡的一种代名词。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创意罢了，夫人谬赞。」
罗德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於是侧身做了个引导的手势。
「码头风大，请夫人移步客舍，稍事休息。
37
「也好。」彩璃夫人微微颔首。
旋即在侍女和护卫的簇拥下迈开脚步。
她的目光扫过码头周围那些好奇张望的镇民与停泊的船只，重点在那几艘来自锈锚堡，正在接受维护保养的大型船只上停留。
虽然徽记被遮挡，但舰船的规格不会说谎。
伊薇特看得出这些都是档次不低的好船。
至於罗德麾下的战舰，大部分都已经转移到更北边新开辟的停泊港湾中了。
从港口到房舍的路不长。
足够彩璃夫人初步观察这个领地。
她看到的是正在搭建的砖石房屋和略带扬尘的街道。
往来其中的都是步履匆匆的工人，还有穿着粗布衣服的行人。
就连空气都不再芬芳，只有隐约飘来的煤炭和金属灼烧後的气味。
这一切都与彩璃港的流光溢彩有着天大的区别。
後方新建的客舍院落已经被提前整理过。
彩璃夫人踏入客厅时，双眸在那些朴素的陈设上停留了片刻，但并没有多说话。
因为随行的侍女们迅速开始进行布置。
她们从空间首饰里取出行李，包括精致的杯具、薰香炉和柔软的靠垫，只是转眼间便将这间朴素的客厅点缀上了几分彩璃港的气息。
罗德静静站在一旁，没有干涉。
「坐吧，男爵。」
彩璃夫人自己在铺了绒垫的椅子上坐下，示意罗德坐下。
「我不太喜欢站着说话。」
罗德在她对面坐下。
菲利普和德克兰侍立在一旁，彩璃夫人的护卫则守在门口。
「亨利带去的东西很有趣。」
彩璃夫人开门见山，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的扶手。
「尤其是那枚耳饰。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将精神幻象固化在材质中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链金手段。」
「只是一些偶然的发现和尝试。」罗德依旧回答得模棱两可。
这其实也是贵族们惯用的交涉方式。
看起来是在老实回答，实际上并没有太多含金量。
「黑滩镇虽然偏远，但仍有一些特殊的资源。」
「特殊资源————」彩璃夫人若有所思。
「那麽香水呢？」
「冷冽星光的香调很独特，我在南方从未闻到过类似的。」
「亨利说那是来自你的灵感？」
「可以这麽说。」罗德微微一笑。
「香水的配方和工艺是黑滩镇的机密，但夫人如果感兴趣，稍後可以参观我们的香水制作车间。」
「我当然感兴趣。」
彩璃夫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涂着彩粉的眼睛盯着罗德。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你，罗德男爵。」
「一个偏远男爵领的领主，不仅制作出了能打动我的饰品和香水，还在这个黑泥之地大张旗鼓的搞建设，你比我想像中有意思得多。」
她的语气中带着挑逗和探究。
罗德面色如常。
正要回应的时候，厅外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菲利普在罗德的点头下打开了门。
来者是大忙人谢莉尔。
她带着一身初春的暖意与魔法实验室中特有的馨香走了进来。
那头紫罗兰色的长发有些松散地束在脑後。
脸颊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什麽成分的粉末，而身上的法师袍袖口卷起，显然才刚从某个研究项目中脱身。
「啊哈，那些码头小吏说有贵客到来，原来是彩璃夫人。」
她擡眼望向那些彩璃港风格的布置，最後才将目光落在了彩璃夫人身上。
两个女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客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彩璃夫人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突然闯入的谢莉尔。
而谢莉尔则停下了脚步，紫眸中则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这位是？」
彩璃夫人先开口，语气依旧慵懒。
她已经退出殿堂很多年了。
「谢莉尔女士，奥秘殿堂的高级施法者。」
罗德介绍道。
「对了，谢莉尔，这位是彩璃港的伊薇特女伯爵。」
「哦，我知道，彩璃夫人嘛。」
「高级火系施法者。」
谢莉尔走到罗德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拍掉他肩头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亲昵到有些刻意。
谢莉尔接过德克兰递来的毛巾，擦掉了脸上的粉末。
彩璃夫人的面首比罗德见过的牛羊还多。
她虽然不介意罗德三妻四妾，却也不想罗德什麽女人都碰。
彩璃夫人轻轻笑了，但那笑意并没有抵达眼底。
罗德能感觉到两个女人之间无声的交锋。
他面色不变，点了点头，然後转向彩璃夫人。
「夫人远道而来，想必累了。」
「客房已经准备好，您可以先休息片刻。」
「等下午我再带您参观黑滩镇。」
彩璃夫人的目光在谢莉尔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回到罗德脸上，那抹兴味又回来了。
「也好。我对这个地方确实有些好奇。」
她起身，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向客房，红色裙摆曳地，水晶饰品叮当作响。
等罗德离开後，谢莉尔才哼了一声。
「浮夸的女人，她看你的眼神可算不上清白。」
罗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她是潜在的贸易夥伴，谢莉尔。」
「潜在的老魅魔才对。」
谢莉尔撇了撇嘴。
「她对你本人的兴趣明显大於对黑滩镇的兴趣。」
「这种女人我见多了，她们的内心已经无聊致死了，见到点新奇玩意儿就想抓在手里把玩。」
「我有分寸。」罗德摸了摸她的秀发。
「走吧，跟我聊聊你近来的研究收获。」
「现在知道转移话题了？」谢莉尔跟在他身後，嘴里嘟哝着，但也没继续纠缠。
下午，罗德如约带彩璃夫人参观黑滩镇。
他们先去了港口区。
彩璃夫人看着那些忙碌装卸的船只和那些结实的码头设施。
还有船坞里正在维护的帆船。
「很——务实。」她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
「让我想起了几十年前的彩璃港，那时候码头也是这样，堆满了货物，空气里都是鱼腥味和汗臭味。」
「黑滩镇还在发展阶段。」罗德早就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
对待彩璃夫人就不能采用对待克拉斯伯爵那样的方式了。
「务实是必要的。」
「当然。」彩璃夫人挑了挑眉，但眼神中的轻蔑收敛了些许。
接着他们前往工坊区。
虽然罗德很清楚彩璃夫人不喜欢工坊，但此地却是贸易产出的核心所在。
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得来看一看。
而这里是黑滩镇最热闹的地方。
锻打声、蒸汽机的轰鸣、工人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彩璃夫人用一方熏过香的手帕轻轻掩住口鼻，眉头紧紧蹙起。
「真是充满活力的地方。」
「所以那些精致的香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制作出来的？」
「香水制作车间在更远处的链金工坊区边缘，有单独的净化和过滤设施。」
罗德指向远处那几排相对独立的砖石建筑。
「那里对洁净度有要求。」
「是吗？」彩璃夫人不置可否。
她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堆积的原料、粗糙的工具，不由得摇了摇头。
「难以置信。我还以为能制作出冷冽星光的地方，至少该有彩璃港香料工坊一半的精致。」
「功能优先於形式。」
「黑滩镇的资源有限，必须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所以美学和舒适度就不重要了？」彩璃夫人轻笑。
「男爵，你或许是个优秀的技术专家和商人，但在品味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罗德没有反驳。
他继续带路，介绍着各个工坊的功能。
锻造车间、机械加工区、炼焦窑——
彩璃夫人跟在一旁，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但大多时候都是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言语间的挑剔和嘲讽几乎不间断。
直到他们走到新建的焦炭堆放区附近。
彩璃夫人又是一番刻薄的点评。
只是这次她的话刚说完没多久，身後就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反驳声。
「伊薇特，你怎能对我的挚友如此无礼？」
二人循声望去。
只见克拉斯伯爵正带着几名亲随工匠在那里。
「克拉斯伯爵？」彩璃夫人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怎麽会在这里？」
她脸上的慵懒和嘲讽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社交场合的得体微笑。
「真是令人意外。」
她顿了顿，目光在克拉斯手中拿着的那块焦炭上聚焦。
「你这是在考察？」
「考察？不，是合作。」
克拉斯伯爵将焦炭放回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过来。
「伊薇特女伯爵你还是这麽喜欢嘲讽。」
「罗德男爵的黑滩镇有点意思，尤其是这焦炭。」
「我们刚谈成一笔长期买卖，今後两地将互利互惠。」
彩璃夫人眼中闪过讶异。
她很清楚克拉斯伯爵的脾性。
这位「锈铁伯爵」在技术和商业上相当精明，但眼光也很高。
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评价的合作，绝不是小打小闹。
虽然锈锚堡在她眼里也是毫无审美价值的臭鱼烂虾。
但是架不住锈铁伯爵那丝毫不逊色於彩璃港的身家，还有在王国内的名声。
更重要的是，克拉斯不像是虚浮的盐渍子爵，锈锚堡有舰队和足够硬的拳头。
而他们制造的弩炮、重型攻城车和抛石车也威名远扬。
见人下菜碟更是贵族们的老传统了。
贵族的社交其实一点技巧都没有。
碰到跟你对等的那就是礼貌对待，碰到比你强势的那就恭维畏缩。
即便是所谓的「个性」也只是相对而言的。
关於这点，哪怕是彩璃夫人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
她微笑着点点头。
「看来黑滩镇确实有些特别之处。
「特别？」克拉斯伯爵哈哈一笑。
「何止是特别，伊薇特。」
「我知道你们彩璃港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真要说实际价值—
」
他指了指那堆焦炭。
「这东西能改变锈锚堡未来几年的工坊产出。」
「而罗德男爵愿意以合理的价格长期供应，这种合作是不是比那些华而不实的琉璃水晶要实在多了？」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彩璃港的产业华而不实了。
彩璃夫人的笑容变得冷冽了些。
她没想到的是，这克拉斯居然如此重视跟黑滩镇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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