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场会议藏了一些不算私心的私心,但本质上还是为了调动联军内部的积极性。
罗德和拜伦都很清楚,如今布莱库人正在逐步将人口潜力转化为另类的战争潜力。
血怒诅咒的可怕是毋庸置疑的。
会议召开时,拜伦伯爵正神情严肃地站在大帐内,
那张粗糙的原木长桌旁已经围满了人,悬挂在横梁上的油灯是这里的唯一照明物,它所释放出的光线,在众人脸上映出不一的神色。
乔舒亚·霍华德站在了拜伦伯爵的左手边,他遵循罗伊斯大公的命令,坚决地服从并拥护着伯爵。
他的大光头正在灯光的照耀下泛起油亮的光。
只见乔舒亚双手抱胸,神态看起来十分放松,这次南域出了大力气来响应动员,并没有太多异心。
罗伊斯大公给他们的命令就是配合并保持观察。
既要观察布莱库士兵的真实状况,也要观察拜伦伯爵的指挥能力,还有动员後的第三路联军整体的战斗力。
自从大公亲自去了黑金城,在那里待了一个月之後,罗伊斯大公就变得更加低调谨慎起来。
在黑金城的种种见闻,让他收起了所有轻视的想法,同时也不再满足於南域之前所做的那些准备。
虽然不至於全盘否定之前的努力,但罗伊斯大公确实修改了不少策略,提高了更多的标准。
黑金城成为了罗伊斯大公模仿和对比的目标。
木桌边,来自土城阿兹克的加尔文骑士紧抿着嘴唇,他脸上的风吹痕迹在阴影下变得更加深刻。
而灰穗城的埃里克勳爵看起来则有些坐立难安。
那肥胖的身躯让身下那张结实的原木板凳都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声。
长柳郡的猎手头领希克靠在了帐幕的梁柱边,这是他的习惯,他似乎喜站不喜坐。
相对昏暗的环境中能看到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转动着。
「大家都到齐了。」
拜伦的声音直接压过了帐外传来的军中杂声。
「索恩,你把门帘放下来。」
他的副官索恩爵士依言将厚重的门帘落下,以此隔绝了不少来自外界的声响,就连帐内的光线都随之变得稳定。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在了拜伦伯爵的身上。
「南域的三千先遣兵力,加上土城阿兹克的八百勇士和灰穗城的一千人马,还有长柳郡的神射手。」
拜伦看向在场的几位指挥军官。
「你们是第一批响应王国动员令,迅速抵达纳恩河前线的力量。」
「这样的表现,我会向战帅大人汇报。」
军中要称职务和头衔。
即便罗德是拜伦伯爵的儿子,可是在公开场合,众人依然还是要称拜伦为「战帅大人」。
现在搬出战帅头衔,甚至要比高呼拉格纳陛下万岁更有威慑作用。
毕竟国王的行事风格大家都心中有数,但战帅罗德的行为逻辑在众人心中已经有了严厉的印象。
有那四十多家被列为叛逆者的贵族在前边做示范,不做出头鸟已经成为如今所有动员贵族的共识。
「大家很清楚,真正的战争还没有开始。」
拜伦伯爵话锋一转,迈步走到悬挂在帐中的那幅地图前。
他拿起指点棒点向纳恩河蜿蜒的线条。
「预计在未来的两周内,南域罗伊斯大公承诺的另外五千精锐,会分三批乘船抵达。」
「此外,根据战帅指挥部发来的通报,至少还有九家动员贵族的兵马正在路上。
「古精树梢领地、白河郡、铁木领、风语邦、石炉堡还有金穗河西岸的两位男爵等。」
「这些动员势力带来的兵力,加起来应当不会少於一万三千人。」
帐内顿时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意味着,纳恩河防线在不久之後将汇集起一支超过两万人的联军。
而且这还不算拜伦手中原有的血狮、赤焰龙血、囚徒军和新军。
罗德对那些动员贵族发布的第一期动员指标并不苛刻。
所以每家贵族少则数百,多则上千的派兵,能凑出两万多人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像是南域一口气出兵八千在联军中绝对是大手笔。
这种联军的性质就是如此,罗德很难一口气榨乾各家的所有兵力。
这不仅不符合实际情况,还容易遭到各方动员贵族的抵触。
但随着战况的推移,罗德完全有理由顺势发动第二期乃至第三期动员。
如果彻底动员并压榨贵族的战争潜力,预计还能扩充出数倍的援军。
要知道各家不到头破血流的时候,是不会轻易释放领地内的全部战争潜力的。
除了像冰松谷这样的老银币。
他们私下囤积训练了大量士兵,除了汇集在灰石城的数千动员军队外,仅是他们派出进攻铁爪城的军队总数就超过了三万五千人。
所以联军两万多人说多不算多,但说少,其实对战线而言也绝对不少了。
毕竟动员兵力也有很多学问,就像是榨油一样,要采取分级压榨的措施,别想着一口气就把那些贪心贵族们的兵力给榨出来。
财富和兵力如同老爷们的底裤,除非诱惑和威胁足够,否则是不会轻易脱下的。
拜伦伯爵对此心中有数。
两万多人填进来足够他初步完成心中的布防计划了。
「但是你们也看到了,这几日营地里究竟是什麽情况。」
「全都在争抢水源,抱怨伙食和互相推搡。」
「纳恩河的河水经过沉淀和煮沸完全可以饮用,不一定非得守着那两条窄小的溪流。」
「而且纳恩河的上游有人定期把守,以河流的体量也很难投放毒药。」
「人喝畜饮每日的耗水量是巨大的,希望大家约束好手下,不要总是为了一口溪水而闹脾气」
「而且在第二天,就有人为了紮营的问题差点动手,还是两位白银级的小军官!」
「如果这就是王国和战帅大人寄予厚望的第三路大军,那我们不如现在就彻底放弃防线,放布莱库人进去。」
「你们可以看看他们手里的斧头会不会帮你们分清谁该睡上风口,谁又该喝溪水与河水!」
埃里克勳爵的脸颊肥肉抽动了一下。
吵着要喝溪水的多是他手下的人。
他想要为此开口辩解一句,只是在拜伦那颇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硬生生又把嘴里的话给咽了回去。
加尔文骑士则面露一抹尴尬的微笑。
因为紮营而差点打起来的是他土城的士兵,这件事也确实让他脸上无光。
如果是一般的士兵打就打了,还不至於会被拎起来说。
但白银级的小军官都这麽没有纪律性,绝对会让人怀疑土城阿兹克的治兵水平。
好在拜伦伯爵并不打算针对性地举例。
「我颁布《驻训条令》是为了我们的明天。」
拿着指点棒的拜伦伯爵一边继续说着,一边在地图上纳恩河防线的东西两岸分别点了点。
「这条河,还有那些正在垒砌的土堡、石塔、木栅、壕沟,都是我们身後故乡的屏障。」
「它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把那些双眼通红不知疼痛也不畏死亡的布莱库疯子,死死挡在西岸!」
他转过身,郑重地看向那些贵族出身的指挥官们。
「你们有些来自中庭西部,有些来自西南各郡。」
「你们在领内的封地和庄园,还有家族世代积累的财富和血统,还有你们的妻子亲人,都在纳恩河以东。」
「如果这道防线破了,布莱库人涌过纳恩河,很快他们所践踏到的就是你们的土地。」
「他们不会区分你是骑士还是勳爵,你的头上顶着男爵爵位还是子爵爵位,又究竟是富庶还是贫穷……」
「血怒和过往积累的仇恨偏见足以烧光他们的理智!」
「中庭歌谣、炉火熊熊的铁匠铺、翠绿的葡萄园……」
「所有的这些美好都将会变成血色浸染的焦土。」
拜伦伯爵在宣讲的时候,特意用上了颇有代入感的修辞描述。
这让众人仿佛都在脑海里看到了自家的土地被血液浸润,处处房屋都在火焰中化为焦黑的一片。
帐内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
在很多时候,恐惧才是最好的催化剂。
果然,这番话让众人的脸色都变得严肃了起来。
纳恩河是一条天然的地理分界线。
从这里往南突破可以威胁到南域,往东直冲而去就是中庭西南。
虽然罗德早就对这些身为指挥官的封主们提前陈说了利害,但此刻拜伦直接撕开了在场众人的安全感,把一个血淋淋的未来摆在了他们的面前。
纳恩河早已不再是许多贵族心目中的边境线,它现在就是他们家园门前的一道围栏。
「南域的诸位……」
拜伦伯爵说到这里,看向了乔舒亚。
「罗伊斯大公深谋远虑,但南域在布莱库疯子面前也谈不上是高枕无忧。」
「只要中庭西部崩坏,那麽布莱库随时可以南下,或是从山地的缺口向南窜袭。」
「南域九城虽然富庶强盛,可真要面对漫山遍野又悍不畏死的疯血浪潮,能确保自身不受危害?」
「这道防线被突破後,战火烧到金橄枝纹章飘扬的土地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其实西域布莱库人一直都有南窜的机会。
只是一来是因为他们的仇恨重心不在南方,而是放在了近在咫尺的中庭。
二来在前两年的时候,南域还派人私下以物资援助作为条件,达成了一些心照不宣的默契,使得布莱库人始终没有把南域作为第一目标。
只是如今那份默契早已作废,布莱库的南袭已经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当然,罗伊斯大公早在半年之前就对南域和西域的毗邻地带进行了布防。
作为一名进步贵族,这点儿战略上的眼光他还是不缺的。
乔舒亚·霍华德赞同地点了点头。
作为在异邦历练过多年的强者,他清楚战争的残酷和蔓延能力。
「至於东域……」
拜伦伯爵突然又提到了东域。
「若是西境边境和中庭连续失守,那麽东域也会受敌。」
「战帅罗德,正在北域准备与狼主决战。」
「我不希望有一天,他还需要同时面对来自西方群山的敌人。」
说到这里,他才离开了地图边,重新回到木桌旁。
「所以,联军必须要守规矩。」
「你们守规可不是为我拜伦·奥尔德林,而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身後需要守护的家园。」
他的语气在这番宣言过後也变得斩钉截铁起来。
「教导队会操练阵型,他们都是前线隘口退下来的老兵,擅长应对布莱库人集群冲锋的密集阵和轮换战术。」
「而纠察队会严格执行条令,我不在乎你们的军官在你们自家领地里是什麽爵位。」
「在这里,只有服从於我指挥的军官和士兵。」
「粮食、被服和备用武器都要统一调配。」
「你们不要嫌黑面包是否坚硬,也不要谈论咸豆乾的滋味,我只能保证让每个人都不会饿着肚子去打仗,并且在秋收之後为你们争取到更高的伙食配额。」
「你们若是有意见,可以跟我提,但是如我所言的那样,都必须在规则内谈事。」
「私下抱怨或是煽动不满进行抗命…」
「那麽战帅指挥部下,军法司的刀就要见血了。」
拜伦伯爵直言不讳。
罗德设立军法司不是为了摆设。
各家签署了动员令的贵族老爷们,都把他们派来的这些骑士和勳爵组成的军官脑袋给押在了契约上。
必要时,砍下几个脑袋来正军法还真不是没可能。
说到这里拜伦伯爵就主动强调道。
「诸位你们已经看到了防线,也知道了我们即将要面对的敌人究竟是什麽。」
「後来者也需要有人告诉他们这里的规矩和严峻的现状。」
「我把这份责任交给你们。」
「你们要派出军官协助教导队,管好自己的部下,给後来者做个榜样。」
「只要做得好,战後的功勳和战利品的分配,自然会有额外的考量。」
「如果做不好,那就让战帅的军法司来处置吧。」
「会议到此为止。」
拜伦伯爵面露肃容地挥了挥手。
「你们回去立刻整肃各自的队伍。」
「明天日出,我要看到所有营区按照条令整肃完毕。」
「各部队小队长及以上军官,每日早间要在纳恩河营地内点名并通报防务。」
「现在,散了吧。」
在场参会的贵族和军官们纷纷沉默地行礼,陆续退出了大帐。
每个人的脚步变得沉重了些。
拜伦伯爵的这些话,使得危机感从模糊的概念渐渐具现化。
就连整条纳恩河都仿佛染上了血色。
很快,帐内只剩下拜伦伯爵和索恩爵士。
「老爷,这样会不会太严厉了?」
「毕竟他们初来乍到。」
索恩爵士低声问道,语气有些担忧。
「严厉?」
「不,我甚至对他们过於宽容了。」
拜伦伯爵摇摇头,迈步来到帐边掀开了一角门帘。
秋天的风吹动了他鬓角的头发。
随着季节的更迭,这里每日的风势也越来越大了。
别忘了这里冬天可是会没日没夜刮起西北风的。
「索恩,我们没有更多时间来慢慢磨合了。」
「布莱库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他放下门帘。
「用先到者定下的规矩,来压服後到的骄兵。」
「用中庭贵族的切身安危,来彻底绑住他们的手脚,坚定他们的决心。」
「罗德在北边打得越好,我们这里的压力反而可能越大。」
「托拜厄斯不是蠢货,他一定会趁王国兵力凝聚的时候寻求第一次决战的机会。」
决战这玩意往往不会只有一次。
而决战在战略上还有另一个称呼,名为「战役」!
不是什麽战争都能成为战役的,但现在看来布莱库人即将掀起第一轮真正意义上的战役级总攻。
索恩爵士默然。
他跟随伯爵多年,深知自家老爷从来不会在形势上开玩笑,因为从早年起,拜伦伯爵的战略眼光就没有出过什麽大错。
随後,二人各自沉默了片刻。
拜伦伯爵突然笑了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这位老部下的肩膀。
「等我们打败了布莱库人,就到了该退休的时候了。」
「我打算住在拜伦港附近的庄园里,偶尔可以乘船外出去钓鱼。」
「到时候你可以选择为罗德效力,或是拿着丰厚的赏金去你想去的地方。」
索恩爵士闻言低下了头。
但心中却跟着拜伦伯爵的话思考了起来。
他知道未来必定属於奥尔德林,自己的追随也有了更高价值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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