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伦塔尔的秋夜。
这里的寒意来得要比中庭更早。
西域虽然谈不上是苦寒之地,但多山且贫瘠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尤其是往西去,靠近死水大洋的那一端更是如此。
死水在一定程度上破坏了自然生态的维持。
因为那些死水不蒸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会变成蕴含水汽的云朵,所以它很难给布莱库地区带来丰沛的雨水。
此外,死水还会让布莱库地区的游离魔力浓度略微低於其他区域。
这就使得布莱库人,无论是淬魔还是施法修行都要比外边的奥伦提亚人更加艰难。
这种鸟不拉屎的情况,同样是导致布莱库人不断积累仇恨的重要原因。
当然,这也和许多其他因素有关。
比如布莱库地区自带的封闭性,还有联合王国历来都对这里执行冷处理,严管外部商队进入布莱库地区的原因。
只不过之前只是严管,还不是严禁,或多或少还能保留一些跟外界的商贸和文化交流,甚至还有一定数量的通婚者。
但这几年情况就完全变了,内外交流完全阻断。
布莱库地区已然变成了索拉斯大陆中的一处危险区域。
最近这段时间,托拜厄斯·维斯布鲁克大公已经离开慈悲圣城。
之前白龙和罗德的那番闹腾给圣城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好在血色的源质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消亡,它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死亡的堆砌而迅速恢复,甚至不断增加!
此刻的托拜厄斯大公回到了圣伦塔尔城。
他站在城堡最高处的那扇石窗前,伸出手指擦过外边窗沿凝结出的一层秋霜。
往年布莱库地区的秋收要比中庭更早一些。
但今年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
各地的农田出现了大规模的荒废。
整体荒废的田地比例超过了三成,但仍保留了七成耕地。
这部分耕地被主动荒废是因为血怒者。
是的,血怒者的第二个赖皮之处就是无需饮食补给,甚至是饮水量都比常人更少。
他们的心脏慢得好似龟类,但偏偏血液流速极快,而且体温也胜过正常人类。
血怒的奥妙还有许多,即便是积累了大量观察样本的托拜厄斯大公也不能说是完全了解。
只是他已经从古老的宗教典籍里知道了圣父和十圣都是当年遏制血怒蔓延的英雄。
所以按照古老的记叙来说,血怒代表着毁灭和灾难。
但托拜厄斯却顾不上这麽多了。
人到了彻底疯狂的时候,会不顾一切地武装自己,无论手中攥着的是血还是泪。
而且他通过特定的仪式和长年累月的信仰积累,成功将圣父和十位圣人锚定为血怒诅咒的汇集点。
简单来说,如今死掉的布莱库人,血脉中的血怒力量大部分都会以此为归宿和锚点凝聚起来。
这也是各地圣像作为信仰载体,都发生了异变的原因。
而慈悲圣城中那些圣像是最大的载体,同样正在化身为最恐怖的血色巨人,只是还需要一定时间来酝酿。
另外,罗德和白龙在圣城虽然没有对圣像造成根本性的破坏,却还是干扰到了进程。
站在托拜厄斯的角度来说。
罗德已经从一个无名小卒成长为了能影响王国走向的大人物。
而且对方所用的成长时间不长,也就在布莱库地区沉浮的这几年时间里就完成了强势崛起的过程。
因为布莱库地区的相对闭塞,所以对於拼凑信息来复盘罗德崛起轨迹的托拜厄斯而言,对方的崛起速度因为缺少细节,反而更显得惊人了,说是凭空而起也不为过。
这让他的心中对罗德有着深深的忌惮。
奥尔德林家族正在成为大陆中耀眼的主角。
拜伦·奥尔德林正在群山外的边界扼守纳恩河,阻止布莱库人涌入中庭和南域。
而罗德·奥尔德林则在东域和北域混得风生水起,如今更是成为了王国战帅,开始利用权势之手操纵着原本一盘散沙的贵族。
此举虽说肯定无法一次性就将联合王国聚合起来,但至少能把相当一部分风吹两边跑的贵族们调动起来。
这部分贵族原本在王国中属於闷声不出气的小透明。
他们是王国底蕴在某种前提下沉淀下去的死水。
这些死水本来无法对王国发展起到除了缴纳正常王国税收外的任何正面作用了,但现在被罗德调动起来之後,意义可就截然不同了。
如果说王国是个充满腐殖质,甚至开始发臭的淤泥池塘。
那麽罗德就是搅动这个池塘的大鲶鱼。
所有富含养料的沉淀部分都在他的搅动下渐渐浮出水面。
想到这里,托拜厄斯抬眼看向窗外。
圣伦塔尔城就沉睡在群山环抱的阴影之中。
这里的夜晚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灯火还在街巷深处点亮。
蓦然望去活像是一只只半睁的兽眸。
托拜厄斯其实不需要灯火,血怒赋予了他不一样的视野。
他能在黑暗中看清数百米外,城堡附近哨塔的守夜人所出的白气轮廓。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後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
门扇开合间,有一股裹挟着湿冷的风涌了进来,跟敞开的石窗实现了气流贯通。
「父亲大人。」
来人的声音格外低沉,还带着胸腔共鸣时产生的嗡鸣震动,绝对是个唱男高音的好手。
托拜厄斯没回头,因为他知道进来的是谁。
来人是他的第四子,加尔·维斯布鲁克。
而且後续接近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个,只是另外一个脚步要明显更轻盈,听起来就像是猫踏过了堆积在地面上的落叶。
能踩出这种脚步声的是他的第六女莉瑞尔·维斯布鲁克。
「山鬼们回来了。」
加尔轻声汇报导。
他的语气没有夹杂太多的情绪,听起来只有一种如实陈述的冷静。
托拜厄斯在这个时候缓缓转身。
石室内还没有点燃壁炉,只是升起了一个炭盆。
这个炭盆看样子已经烧了一段时间,其内的明火已经收敛了下去,盆中堆积的炭块正在渗出暗红色的火光。
正是炭盆中溢出的些许光亮勾勒出了来此的那两道身影。
加尔的身材比一般布莱库年轻男子更加魁梧。
他额头几乎都要碰到门框的上部了,而手臂和脖颈处,暗紫色的血管虬结,好似在皮下埋着一根根跳动的毒藤。
此外,在他的左侧脸颊处,还有一道鲜红的血纹从颧骨处划至下颌的部位。
这是他接受了深度圣血强化的标志。
而所付出的代价则是左眼将永远维持在一种充血後的狰狞状态。
加尔的瞳孔同样是暗红色的,他身穿一件无袖的钉皮甲,腰间两侧分别挂着一把短刺和砍斧。
而莉瑞尔则站在兄长身後的阴影里。
她身形高挑矫健,出落得格外美丽,有着跟她母亲近似的弯曲睫毛。
若不是有这样的变故,她原本也是个大美人,迟早会带着维斯布鲁克家族的诚意出嫁给布莱库地区内的某个次级封臣,甚至远嫁到山外。
但现在她同样成为了一名特殊的战士。
布莱库人的血脉中蕴含着血怒,而维斯布鲁克家族作为布莱库地区的执掌者,血脉中蕴含的血怒潜力要比一般布莱库人强得多。
莉瑞尔把自己裹在一件深灰色紧身猎装中,附带的兜帽被她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抿成了一条线的薄唇。
她的变化远没有兄长那麽明显。
当炭火偶尔跳动时,会照亮她垂在身侧的手。
这时就能看见她十指末端都变成了暗红色,指甲更是纤长犀利,边缘锋利得好似黑曜石刀片。
而她指节处的皮肤之下还有一道道细密的血丝时隐时现。
毫无疑问,她的双手已经变成了杀人利器。
沉默着的莉瑞尔所散发出的气息要比兄长加尔更加危险,好似一把被收束在鞘中的利刃。
「说说情况吧。」
托拜厄斯转身走向屋内的石质长桌。
上面压着一幅纳恩河及周边区域的皮质地图。
在地图上的许多地方都用暗红色矿物颜料做了单独的标记。
闻言加尔顿时上前一步,他从自己的储物戒指里取出了几卷用油布包裹的薄皮纸。
莉瑞尔则挪步到桌边,那双异化的手略微变化,指甲缩了回去。
随後她贴心地将薄皮纸一份份展开,拿着桌上的炭笔将山鬼带回的信息与地图上的标记做对应。
她的动作相当迅速,看起来很有文案工作的经验。
然後对自己的父亲进行了一番相当有水准的简要汇报。
「合计117名山鬼,分成了二十三个人数不等的小队,总计渗透周期三十二天。」
「侦查期间损失了19人,有16人死於和巡防队伍的遭遇战,还有二人触发了陷阱,从而引来附近蹲守的强者追杀。」
「另外有1人失踪於纳恩河下游,不知是失足还是遭遇野外魔兽的袭杀。」
托拜厄斯静静听着。
目光看向了地图上被莉瑞尔点住的几个区域。
主要是纳恩河东岸。
还有金穗渡口往南到中庭西陲几个郡的接壤地带。
原本空白的区域,当前已经被标上了密集的新记号。
这可不是什麽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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