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的天,闷得像扣了口刷满大酱的铁锅,院儿里老杨树叶蔫得跟霜打了似的,连狗都趴在墙根吐舌头,懒得叫唤。我靠在堂屋竹椅上扇蒲扇,刚抿一口凉茶水,就听见院门外“哐当”一声巨响,自行车连人带车直接拍地上了。
抬头瞅,一个穿黄蓝外卖服的小伙子连滚带爬往屋里冲,头盔歪在脖子上,脸煞白得跟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冻梨似的,腿肚子直转筋。
“大…大师!救命啊!”他扑到堂屋门槛子上,差点给我跪下,“我撞着玩意儿了!”
我让他坐下缓口气,给倒了杯凉水。这小伙子叫小周,镇上跑外卖的,天天后半夜跑村边那条老路。前儿个雨夜抢超时单,骑得飞起来,恍惚间瞅见路口站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他捏刹车捏得轮胎都冒烟,眼瞅着怼上了,结果下车一瞅——道上空空荡荡,连个蛤蟆影子都没有。
“我当时以为我熬夜熬花眼了。”小周捧着杯子,手抖得水哗哗往外洒,“结果从那天起就邪门了!我车筐里平白无故多出纸钱,导航自己往乱葬岗拐,半夜骑车上路,耳边总有人慢悠悠飘一句‘慢点开’!我回头啥也没有,再一低头,车把上多了根白布条子!”
我敲了敲桌子:“最近没踩人家坟头、没捡奇怪东西、没骂过路?”
小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真没有!我连红灯都不敢闯,哪敢瞎嘚瑟啊!我就是个跑单的,借我胆子我也不敢啊!”
我正琢磨呢,院儿门“哐当”又被踹开了,动静比刚才还大。
进来这位跟小周截然相反,花短袖大裤衩,脖子挂个金链子,鼻梁架个黑墨镜,手里举着自拍杆,进屋先捂鼻子,跟闻着泔水了似的。瞅见小周坐在那儿,他往后蹦了半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不是,你家这啥人都接啊?送外卖的也能进来看事儿?别沾我一身穷酸气,回头我粉丝瞅见了,掉粉算谁的?”
小周当时就火了,“啪”一下把杯子放桌上:“你咋说话呢?你花钱来的,我也花钱来的,咋的你比别人多俩鼻子眼睛啊?”
“你懂啥啊?”那人把墨镜往下扒拉一点,露出俩乌青的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我是做自媒体的,几十万粉丝,懂吗?垂直赛道,流量变现,探店转灵探,跟你能是一个档次的吗?”
我蒲扇一停:“有事说事,没事出去。别在我堂屋吵吵。”
他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笑脸,凑过来把自拍杆对准我:“大师,我叫张凯,咱本地探店一哥。这不赶七月流量好嘛,我转型灵探赛道,寻思拍点惊悚内容涨涨粉。结果不知道哪个同行嫉妒我,给我下绊子整蛊我!我直播间总飘白字,手机相册自动多出黑影照片,最邪乎的是——我天天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坐客厅梳头!我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说得义愤填膺,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大师你帮我破了,我给你拍条专属视频,带你上热门,流量直接起飞!到时候你家香客排队排到村头!”
我瞅了瞅他,又瞅了瞅旁边的小周,心里犯嘀咕。
这俩货看着八竿子打不着,一个跑外卖的底层打工人,一个蹦跶的网红,怎么身上沾的阴气是一股味儿?都带着后山那股潮乎乎的土腥气,还混着点陈香灰的味道。后山就一座废了三十年的山神庙,荒得连放羊的都嫌晦气,他俩能同时沾着那儿的气?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也不多问,转身从堂柜里拿出三炷香,划火柴点着了,稳稳插在香炉里。
“你俩都站好了别动,我请仙家上来瞅瞅,到底是咋回事。”
香烟慢悠悠往上飘,本来直直一股,突然绕了三圈,跟着四下散开,东一股西一股,跟菜市场赶集似的。我心里一乐——得,今天不是一位来,是凑了个班子过来凑热闹。
再一抬头,我身子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椅子往后一靠,先是嗓子一凉,开口是柳青峰那冷飕飕的调子,带着山里的潮气:“呵,今儿挺热闹啊,还凑一块儿来了。”
话音刚落,我嗓子又痒痒了一下,换成个尖细碎嘴的声音,是灰七叔:“可不是咋的!我在后山墙根儿蹲着晒太阳呢,闻着香就过来了,一瞅这俩货,嘿,都不是外人!”
跟着又来了位仙家,白秀姑:“七叔你慢点说,别呛着。这小伙子身上的气善,旁边那个……啧啧,一身作死的味儿。”
最后冒出来个咋咋呼呼的动静,嗓子还有点磕巴,是黄小跳:“我…我我也来了!我瞅…瞅热闹来的!这…这小子我认得!后…后山直播那个!喊得老大声了!”
得,四位仙家凑齐了,一台戏直接开唱。
小周本来就紧张,一听好几个声音从我嘴里出来,“嗷”一声差点蹦房梁上去,紧紧攥着衣角:“仙…仙家们?好…好几位呢?”
“怕啥?”灰七叔乐了,“我们又不吃你。小伙子你别怕,你那事儿不叫事儿,纯纯是捎带脚倒霉的。”
白秀姑语气软和,跟着补了一句:“那老太太没坏心眼。她当年就是在那条路上被车撞没的,无儿无女,守了那条路十好几年了。下雨天、黑天,她就站路口提醒过路的慢点骑,怕别人跟她一样遭横祸。你那天骑得太快,她伸手想拦你一把,没成想反倒把你吓着了。”
小周愣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啊?她…她是好心?那…那以前咋没遇上过啊?我跑这条路半年了!”
“为啥遇上?”我声音一沉,换回柳青峰的冷调子,眼珠子“唰”一下转向旁边的张凯,“你得问这位大网红啊。”
张凯本来举着自拍杆正偷偷录呢,被我一瞅,手一哆嗦,手机差点砸脚面上。他强装镇定,梗着脖子:“大…大师,你看我干啥?我啥也没干啊!我就是去后山拍了点风景素材,我啥也没碰!”
“没碰?”灰七叔尖着嗓子笑了,跟唠家常似的就把底漏了,“小伙子你可别扯了!七月初一后半夜,你扛着自拍杆摸进后山山神庙,一脚把人家香案上的香灰碗踢飞了,那香灰扬了人家老太太一脸,有没有这事?”
黄小跳跟着磕磕巴巴补刀:“还…还有!人…人家供的半块干馒头,放…放仨月了,你一脚给踢出去三丈远!人…人家老太太半年的口粮,没了!”
白秀姑轻轻叹了口气:“你还对着空神像喊,‘家人们刷个火箭,我今晚就在这儿睡了’‘有啥东西你出来,咱连个麦’。老太太在庙里住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被你吵得坐不住了。”
旁边小周“噗嗤”一声没憋住,乐出了声。
张凯脸“唰”就白了,红一阵白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你…你们胡说!那就是个破庙!荒了多少年了!我那是节目效果!做流量都这样!再说了,一个破庙,我霍霍咋了?能咋地?”
“能咋地?”柳青峰冷笑一声。
就见张凯突然捂住脖子,脸憋得通红,嘴张得老大,“嗬嗬”的就是发不出声音。俩手挠着脖子,跟有啥冰凉的东西顺着后脊梁往上爬似的,在原地直蹦跶,墨镜“啪嗒”掉地上,露出那俩更黑的眼圈。
小周吓得往后窜了半步,瞅瞅张凯,又瞅瞅我,小心翼翼问:“仙…仙家,他…他这是咋了?”
“咋了?”灰七叔幸灾乐祸,“人家老太太薅他脖子呢!让他嘴硬!让他嘚瑟!”
过了十来秒,柳青峰抬了抬眼皮:“能好好说话不?能就点头。”
张凯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眼泪鼻涕一块儿流。我一松劲儿,他“咳”的一声喘上气,“扑通”就跪下了,“咚咚”磕俩响头。
“仙家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想涨点粉,我不该瞎作!你饶我这一回吧!我把视频全删了!我给庙里捐钱!”
“删了就完了?”白秀姑语气平淡,可话扎心,“你半夜坐客厅梳头,不是挺美的吗?你以为是你自己梳的?人家老太太站你身后,帮你捋头发呢。你相册里那黑影,就是人家站你身后看你剪视频呢。你直播间飘的那‘慢点开’仨字,你以为是弹幕啊?人家都嫌你作得慌,提醒你慢点作死呢。”
灰七叔跟着补刀:“还有你那车筐里的纸钱——”他瞅了瞅小周,“小伙子,你那纸钱不是老太太放的,是庙后头乱葬岗刮过来的。老太太本来在庙里待得好好的,被这货搅和得出来溜达,刚好撞上你。说来说去,你纯纯是被这货连累的。”
小周一听,立马不害怕了,瞅着地上跪的张凯,气不打一处来:“合着我这几天担惊受怕,全是你作的?你为了点流量,啥缺德事儿都干啊?”
张凯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一声不敢吱。
到这儿,事儿全透亮了。
八竿子打不着的俩人,一个送外卖的老实人,一个想流量想疯了的网红,一桩撞路魂,一桩探灵撞邪,根儿上全是这位张大网红自己作出来的。一个纯纯躺枪受害者,一个纯纯作死小能手,凑到一块儿上门,还差点先掐起来。
“那…那咋整啊仙家?”张凯哭丧着脸,“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整灵探了!我回去接着探店去!”
“三件事,少一件都不行。”柳青峰声音冷飕飕的,一锤定音,
“第一,出钱把山神庙的香案、台阶全修好,买上供果香烛,正儿八经上香磕头赔罪,别糊弄事儿;
第二,开直播,当着你那几十万粉丝的面,把这事原原本本说清楚,给老太太道歉,不准**论不准控评;
第三,以后少整那歪门邪道的流量密码,靠霍霍死人涨粉,你那粉涨多少,福气就折多少。折光了,就该轮到你去底下给人家赔罪了。”
张凯连连点头,跟捡着条命似的:“我办!我肯定办!明天就找人修庙!直播道歉!”
我又转向小周,声音换成白秀姑的,温和了不少:“你这边简单。七月十五那天,买叠纸钱、带点糕点,去路口给老太太烧了,说句谢谢提醒。再找块小木牌,写上‘慢行’俩字,钉在路口树上。人家好心提醒你一场,别让人家白操心。”
小周连忙答应:“哎!我记住了!谢谢您,仙家!”
俩人一前一后走了,张凯连滚带爬,自拍杆都忘了拿。
院儿里又安静下来,香烟燃到根儿,我身子一轻,几位仙家先后退了下去。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扇着蒲扇瞅着院儿外的日头。
七月的天,还是闷得慌。
这人啊,有的是好心没好报,有的是作死没个够。
庙荒了,规矩没荒;路旧了,人心别旧。
你敬着三分,人家便让你七分;你非要往死里作,别说仙家了,连过路的老太太都饶不了你。
我把香灰扒了扒,瞅了瞅地上忘拿的自拍杆,寻思着等过两天,也得去后山那座老庙瞅瞅。
毕竟这七月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可最能折腾人的,永远是活人那颗不安分、想走捷径的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