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天在西湖边跟法海掰扯了一下午白娘子的旧账，回到民宿我就打定主意，第二天说啥得去趟灵隐寺。
旁人去灵隐寺是烧香拜佛逛景点，我去不一样——咱曹家门府老堂仙的后堂正位，正儿八经供奉着济公活佛爷爷。算下来那是四百多年前结下的老缘分，到了人家的主场地界，哪有不上门拜山头的道理。
这回随身带的四位护身仙，全换了一拨新面孔：黄家的黄小龙，性子跳脱嘴又贫，天生爱抬杠凑热闹，干啥都冒冒失失；常家的常小云，看着憨厚寡言，骨子里实诚，一身蛮力没处使，脑子总比手脚慢半拍；柳家的柳小容，飒爽女仙一个，嘴快八卦爱怼人，啥事儿都瞒不过她的眼睛；还有白家的白小天，出了名的慢性子，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可总冷不丁蹦出一句，精准戳在点子上。
一大早坐公交晃到山脚下，刚踏上石阶，黄小龙先皱起了眉头。
“我说小灵童，这南方的山咋回事呢？磨磨唧唧绕来绕去七拐八拐的，哪像咱东北大山，敞敞亮亮一条道怼到山顶。这走半天了还没看见庙影儿，搁这遛弯呢？”
常小云瓮声瓮气接话：“要不俺扛着你走？两步就窜上去。”
“可拉倒吧你，”柳小容白了他一眼，“你扛着上去，旁人看见一个人凭空飘着，不得当场吓出个好歹？再说这佛门圣地有护法，你敢乱飞，人一金光给你拍下来，丢人都丢到江南来了。”
白小天慢悠悠抬起头，瞅了瞅两旁的树，半天憋出一句：“这树……挺绿啊。”
仨人齐刷刷回头瞅他，异口同声：“废话！”
我在前面走，强忍着不笑出声。旁边路过的游客瞅我一个人边走边小声嘟囔，时不时还瞪一眼空气，都悄悄往旁边躲，那眼神跟看精神病似的。
一路吵吵嚷嚷，总算爬到了灵隐寺山门。
刚要迈脚往里走，猛地一股无形的威压迎面压过来，震得四位仙家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是寺里的伽蓝护法，意念冷冰冰的：“堂口野仙，不得擅入佛门净地。”
黄小龙当场就炸毛了，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冲：“咋地？看门的还装上了？昨儿西湖法海都没拦住我们，你一个看大门的搁这耍什么威风！”
“别冲动！”我赶紧拽住他，上前一步对着山门方向抱拳，“曹家门府堂口香童曹小二，特来拜见济公活佛爷爷，烦请通禀一声。”
话音刚落，那股威压“唰”地就收了回去。
沉默了两秒，护法的意念带着几分错愕和客气传过来：“原来是济公禅师的故交后人，失敬失敬，请进。”
无形的屏障往两边分开，山门洞开。
黄小龙都看傻了：“我去？咱堂口面子这么大？一提济公爷爷名号，看门的直接放行？”
“那你以为呢，”柳小龙得意地晃晃脑袋，“咱济公爷爷在这灵隐寺那是祖师爷级别的，提他老人家名号，不好使才怪。”
常小云憨憨点头：“厉害！真厉害！”
白小天冷不丁补了一句：“有面儿……”
我笑着摇了摇头，抬脚迈进寺里。
进了山门头一站便是天王殿，我领着四位仙家恭恭敬敬给弥勒佛、四大天王挨个儿行礼。黄小龙站得歪歪扭扭，手搭凉棚瞅着四大天王的塑像，嘴里还嘟囔：“这四位老哥长得挺凶啊，比咱堂口的王灵官还吓人。”常小云则端端正正，一个不落挨个鞠躬，态度比谁都诚恳。柳小容盯着弥勒佛笑，说白胖胖的看着就喜兴。白小天站在最后，等别人都拜完了，他才慢悠悠弯下腰，一拜就是好半天。
出了天王殿再往里走，西侧便是五百罗汉堂。朱红大门一开，里头整整齐齐五百尊青铜罗汉，千姿百态，一眼望不到头。我顺着卍字回廊慢慢走，见罗汉便躬身行礼，心里默念佛号。
黄小龙跟在旁边，走两步就嫌累：“我的妈呀，五百个！这得拜到啥时候去？咱能挑几个眼熟的拜吗？”
“那可不行，”常小云摇摇头，“见佛就拜，总没坏处。俺娘说了，多磕头，多积德。”
“你就是实诚！”黄小龙撇撇嘴，可也没真落下，跟着我有样学样，挨个颔首。
柳小容走一路数一路，数到后来自己都数懵了：“不对啊，刚才数到二百零八，怎么又绕回来了？这殿里设计得跟迷宫似的。”
白小天落在最后，慢悠悠地挪，一尊一尊看过去，半天冒出一句：“都……不一样。”
整整耗了小半个时辰，才算走完这五百罗汉堂。踏出殿门的时候，黄小龙长舒一口气：“可算拜完了！再走一会儿，我腿都要折了。这五百罗汉，真不是闹着玩的。”
一路往后院走，我边走边跟几位仙家唠济公的事迹：说这飞来峰就是济公当年算出山要塌，抢了新娘子引着全村人往外跑，救了一村子性命，那山峰砸下来就成了现在的飞来峰。还有古井运木，当年净慈寺着火缺木料，济公跟乡绅化缘，一件袈裟罩住一整座山的木头，顺着江水漂到寺里，从古井里一根根冒出来，全寺和尚都看傻了眼。
“好家伙，喝酒吃肉还能这么大本事？”黄小龙眼睛都亮了，“这和尚比咱野仙还潇洒啊！”
“人家那是心里有佛，不在表面形式。”柳小容怼他，“不像你，成天偷摸啃供品，也没见你修出啥好来。”
“我那是帮香童尝尝供品新不新鲜！”
俩人一路拌嘴，常小云跟在后面东瞅西看，白小天慢悠悠地坠在最后。
逛到后山最偏的一处院墙根，忽闻一股酒肉香飘过来。
抬头一看，墙根底下蹲着个老和尚，破僧帽歪戴着，破僧袍油乎乎的，手里攥着个酒葫芦，另一只手拿着块狗肉，正啃得香。看见我们过来，他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哈哈一笑，声音洪亮：
“曹家的小娃娃，你可算来咯哈哈哈！俺在这等你好些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上前半步躬身行礼：“曹家门府香童曹小二，弟子拜见济公爷爷！”
四位仙家也都收了嬉闹，老老实实站在我身后。
济公把手里的狗肉往嘴里又塞了一口，抹了抹嘴，从墙头上跳下来，围着我转了一圈，点头笑道：“不错不错，曹家后人，根正苗红，跟你那老祖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对了，你前两天不还去西湖边转了吗？见着小白蛇那丫头了吧？”
我一愣，抬头看他。
济公嘿嘿一笑，晃了晃酒葫芦：“你们曹家堂口后堂偏堂，不也供着人家的牌位嘛。那丫头也是个苦命人，重情重义，你们堂口供着她，也是结一份善缘。当年她遭难的时候，俺还暗中搭过***呢。”
我听得心头一动。原来堂口供奉白娘娘，也不是没来由的，连济公爷爷都曾出手相帮。
“济公爷爷还认得我家祖上？”我问。
“那咋不认得！”济公灌了一口酒，抹了抹胡子打开了话匣子，“那是明朝万历年间，你家祖上在山东莒州城开粥棚放粮赈灾，赶上天灾一连施了三个月粥。有天夜里城门边躺着个冻得半死的疯和尚，浑身脏臭，旁人都躲着走，唯独你家老祖宗把人抬回粥棚，喂粥喂药养了小半个月。那疯和尚就是俺！”
他哈哈一笑继续道：“临走的时候俺留下句话，‘曹家行善，仙缘护佑’。后来你们曹家闯关东去了关外，立了堂口，开了马道，俺就一直暗中护着你们曹家堂口。算下来，四百多年的缘分喽！”
我听得心头一热。原来堂口后堂供奉济公爷爷，不是平白无故的，是祖上积德行善结下的善缘。
“说到你们堂口……，”济公爷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酒葫芦指了指常小云，“你们常家那几个天字辈的教主，常天枫、常天青，还记得不？”
常小云赶紧点头：“记得记得！那是俺们常家的老教主！”
“那就对了。”济公点点头，“当年你们曹家刚闯关东立堂口，缺医少药，老百姓遭了邪病、怪病，没个法子治。俺特意找寻到常天枫、常天青这小哥俩，把俺这搓丹救人的法子，一点点传给了他们。”
他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搓，一颗黑乎乎的泥丸凭空浮在手心，看着不起眼，却隐隐泛着微光：“就是这玩意儿，世人都叫它伸腿瞪眼丸。你们堂口给香缘讨的那些仙丹、泥丸子，看着不起眼，根儿都在俺这儿呢。只要心诚，就能治病救人。”
我怔怔看着那颗泥丸，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从小到大，看堂口老仙给香缘讨药、搓丹，只知道灵验，却从来不知道，这法子竟是济公爷爷当年亲手给曹家门府老常家教主传下来的。四百多年，从山东到关外，从祖上到我这一辈，这颗小小的泥丸，救了多少人，渡了多少难，原来根儿，就在这灵隐寺的疯和尚手里。
黄小龙在旁边听得直咋舌：“我的妈呀！原来咱堂口的仙丹，是济公爷爷传下来的！这……这也太牛了！”
济公老爷爷摆摆手，把泥丸收了回去，“药是死的，人是活的。心善，泥丸子就是仙丹；心恶，再金贵的药也救不了命。”
常小云眼圈都红了，对着济公深深鞠了一躬：“俺替常家列祖列宗，谢谢活佛爷爷传法之恩！”
“客气啥！”济公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了一下，“都是缘分。”
柳小容凑上前，一脸八卦：“济公爷爷，我问您个事儿呗？您当年在灵隐寺，有没有相好的姑娘啊？”
“你这小丫头片子，年纪不大八卦不少！”济公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俺是出家和尚，哪来的相好的。儿女情长那套，俺不沾那个。”
柳小容揉着额头，吐了吐舌头。
白小天慢腾腾地走上前，对着济公深深鞠了一躬，半天憋出一句：“禅师……道行……真高。俺……服了。”
济公乐得直拍大腿：“这白小子，实诚！俺喜欢！”
笑闹过后，我扶着济公坐在墙根的石头上，问起他当年在灵隐寺的事迹。
济公一边喝酒一边唠，说当年寺里的监寺和尚嫌他疯癫不守规矩，处处排挤他想把他赶出寺。多亏方丈慧远禅师护着他，说“佛门之大，岂不容一颠僧”，他才留在寺里。说山下秦桧那狗奸臣家的儿子得病，求到寺里，他借着看病把秦桧一家子骂得狗血淋头，大快人心。说有穷人得了重病没钱治，他搓个泥丸子当药给人吃下去，立马药到病除，老百姓都叫他“济颠活佛”。
“世人都叫俺济颠，说俺疯说俺癫。”济公晃了晃酒葫芦，眼神却清亮得很，“可他们哪知道，这世间最疯的，是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贪官污吏，是那些为富不仁的财主恶霸。俺疯癫，俺吃肉喝酒，可俺没害过一个好人，没亏过一点良心。”
我点点头，心里透亮。
昨儿见了法海，守着清规戒律，死守着人妖殊途的死理，硬生生拆散人家夫妻。今儿见了济公，酒肉穿肠过，佛祖心头坐，看似疯癫实则慈悲通透。同样是佛门中人，差别竟这么大。
“小娃娃，俺也跟你说句实在的。”济公转过头看着我，“你们曹家门府看香，别死守那些老规矩。人是活的，事是活的，法也是活的。只要心存善念多做好事，比啥都强，能救人，才是真修行。”
我赶紧点头：“小二记住了，济公爷爷。”
日头渐渐往西斜，后山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济公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晃了晃空了的酒葫芦，笑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俺也该走了。你这趟杭州差事办得不错，没给你曹家门府丢脸。以后堂口有啥难事，喊俺一声，能帮的，俺指定帮。”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济公爷爷！”我下意识伸手去留。
“去吧去吧，”济公爷爷哈哈笑着冲我挥了挥手，“别忘了回去跟那几个小蛇崽子说，好好把法子传下去，多救人！”
笑声越来越远，身影彻底消散在后山的树影里。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酒肉香，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常小云身上的定身法也跟着解了，他晃了晃胳膊嘟囔道：“哎呀妈呀，可憋死俺了。这活佛爷爷，真厉害！”
几个人都没了来时的嬉闹，心里都沉甸甸的，又暖烘烘的。
往山下走的时候，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黄小龙咂咂嘴：“以前就听堂口老仙说济公爷爷，今儿见着真人了，真对脾气！这活佛，敞亮！”
“那可不，”柳小容点点头，“回去啊，咱得跟后堂济公爷爷的牌位多磕几个头。四百多年的老缘分，还有传药的恩情，可得好好守着。”
常小云憨憨应着：“俺以后再也不偷济公爷爷的供品了！”
“你还好意思说！”
几个人又吵吵起来，还是熟悉的味道。
白小天慢悠悠走在最后，望着灵隐寺的方向，半天蹦出一句：“下回……还来。”
我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四位仙家的吵闹声，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的灵隐寺。暮鼓悠悠响起，烟霭缭绕着飞檐。
四百多年前，祖上的一碗热粥，结下了这场跨越明清的仙缘。
四百多年后，我站在灵隐寺的山脚下，接上了这份老缘分，也知道了堂口仙丹的来处。
杭州这一趟，差事办了，西湖见了，济公爷爷也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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