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海微微颔首。
他对这段戏并不陌生。
从剧本的角度来看，侯亮平的行动是推动剧情的关键。
而祁同伟的沉默，则是另一条无形的线。
一边是拼命追赶的侯亮平。
另一边，是已经决定走向终点的祁同伟。
两个人都在做出自己的选择。
只不过，一个还想把人拉回来，另一个却已经不愿意回头。
“最后，才是你和陆易的对手戏。”
李鹿将剧本合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陆易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
“他会把侯亮平的情绪压在里面，不会一上来就大喊大叫。”
“越是接近孤鹰岭，他越是着急，但他必须克制自己，因为他知道，现场有那么多警力，一旦出现意外，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提到这里，他的神情也变得格外郑重。
“而你这边……”
李鹿看着江海，顿了顿。
“祁同伟已经没有退路了。”
“但我不希望你把他演成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等死的人。”
“他依旧有自己的骄傲。”
“他可以不甘，可以愤怒，可以对着这个世界喊出最后一句话，但在那之前，他仍然是那个曾经站在汉东省公安厅高位上的祁同伟。”
“哪怕到了最后，他也不愿意让侯亮平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江海听完，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忽然问道：“李导，你觉得祁同伟最后有没有后悔？”
李鹿一愣。
这个问题，他其实也想过很多次。
原著和剧本都给了这个人物足够复杂的空间
但真正落到表演上，后悔与否的分寸，却极难把握。
如果祁同伟完全没有后悔，那么他最后的结局就容易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悲剧符号。
可如果他从头到尾都在悔恨，又会让他此前所有的挣扎、野心和偏执失去力量。
“我觉得，他可能后悔过。”
“但他未必后悔自己做过的所有事情。”
李鹿想了想，认真回答。
江海微微扬眉。
“他或许后悔自己没有走得更远，后悔自己输给了侯亮平，后悔自己最后落到了这个地步。”
“但他能不能真正承认，当年那些选择是错的，我觉得未必。”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已经看见了结果，却仍然不愿意承认，自己最初的决定就错了。”
李鹿解释道。
“尤其是祁同伟这样的人。他把自己的尊严看得太重了。”
“如果让他承认自己彻底失败，就等于让他亲手否定过去的自己。”
“所以，我想要的不是一个突然醒悟的祁同伟，而是一个走到最后，仍然无法真正与自己和解的人。”
说到这里，李鹿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对了。”
江海听完，缓缓点头。
“他可以在最后一刻想起自己曾经的理想，想起那些本来可以改变人生的选择，但这些东西不一定能让他回头。”
“甚至有可能，正因为他想起了那些过去，才更无法接受现在的自己。”
他将剧本放到一旁，目光逐渐沉静下来。
“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他或许还能坦然接受失去。但祁同伟不是这样。他曾经得到过认可，也曾经站在过荣耀之中。”
“他知道自己本来可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他才更无法面对今天的结局。”
“他最后的挣扎，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也是为了证明，他这一辈子没有彻底输掉。”
江海的声音不高，却让李鹿听得入了神。
摄影棚里安静了片刻。
李鹿看着江海，忽然有些感慨。
拍摄《人民的名义》这段时间，他见过太多优秀的演员，也见过不少能够准确完成台词、动作和情绪的表演。
但江海最让他惊讶的地方，并不是技巧有多么出色，而是他总能把人物身上那些看似矛盾的东西放在一起，让角色变得真实。
祁同伟可以是一个罪犯，也可以是一个曾经怀揣理想的年轻人。
他做过不可饶恕的事情，却又不是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走向毁灭。
正是这种复杂，才让这个人物有了足够的分量。
“好。”
“既然咱们已经把人物聊透了，那就不再耽误时间。”
李鹿终于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江海的肩膀。
他转身看向片场，大声喊道：
“各部门准备！”
“最后一场，孤鹰岭！”
随着导演的声音响起，原本稍显松散的片场瞬间忙碌起来。
灯光组迅速调整最后一组光位，摄影师回到摄像机后方，场记拿着板子走到镜头前，其他工作人员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岗位。
陆易同样已经做好准备。
他站在不远处，低头翻看着剧本，神情比平日里严肃了许多。
这场戏拍完，意味着《人民的名义》将真正迎来收尾。
而对于江海来说，这也将是祁同伟这个角色留在镜头里的最后时刻。
李鹿重新坐到监视器前，戴上耳机。
目光从监视画面扫过，最终落在江海身上。
镜头里，江海站在临时搭建的场景之中。
他微微低着头，肩膀松垮，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
可当他缓缓抬起眼睛时，那种属于祁同伟的东西，却一点点浮现了出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来的悲凉。
只有一种走到绝境之后，依旧不肯低头的固执。
李鹿看着监视器，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各部门准备！”
“演员就位！”
“《人民的名义》最后一场，孤鹰岭决战！”
场记举起板子。
“啪！”
“开始！”（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