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元的动作比预想中快。
庄孟衍不过派人递了几句话,这位被马家边缘化的公子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他本就因青楼命案失了家族器重,这两年过得实在憋屈。如今听说四皇子为了自保要舍弃马家,那积压的怨气便终于找到了出口。
次日清晨,一份密报被送到了庄孟衍手中。
就像姜云昭担心的那样,马元交代的事不多。他说四皇子府上的护卫曾频繁出入马家老宅,与马家几个旁支子弟走得极近;他说四皇子曾在马家倒台前,暗中转移了一批财物,以代为保管的名义避开了抄家,至今没有归还,也不知用在了何处;他还说在他失去尚主的资格后,四皇子也曾派人给他隐晦地递消息,似有要他做什么事的意思,但那时的马元无心于此,便耽搁了回话。
这些事零零碎碎的,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不足以说明问题。可凑在一起,就像一幅拼图,隐约拼出了一个人的形象。那不是姜云昭熟悉的四哥,而是一个一直在暗中窥伺,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却又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的人。
姜云昭看完密报,沉默了很久。
“四哥啊四哥……”她轻声说,声音轻若鸿毛,“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片刻后她又问:“马元还活着吗?”
“活着,暂时没人动他。”庄孟衍顿了顿,“不过,他已经被人盯上了。今早有人在马元住处附近溜达,不是我们的人。”
“那就把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别让任何人找到。”
“已经安排了。不过……”庄孟衍的目光在姜云昭身上短暂停留,“马元于我们已经无用,殿下此举容易打草惊蛇。”
姜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份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发黄、化为灰烬。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映出两簇细小的光点。
“你说得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知道的都说了,留着他只会是个累赘。”
庄孟衍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如果我看一个人有没有用,才决定救不救他……”姜云昭转过头,看着他,“当年在北宫我就不会救你了。”
殿中倏然一静。
庄孟衍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北辰十七年的那个冬天。她以公主之尊,却顶着药童之名,倔强地哄他吃药。那时她也是这副神情——没有什么慈悲为怀,也没有什么仁心仁术,只是觉得一个人不该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
但是,殿下,您对所有人都那样好……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呢?
庄孟衍垂下眼睫,忽然开口:“谁说我没有用?”
姜云昭愣了一瞬,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对对对,你最有用了,天下第一有用。南淮后主庄孟衍,上能查案,下能打架,左能侍笔,右能奉茶——简直是全能。”
庄孟衍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唇角终于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殿下知道就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压着一点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
……
十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紫宸殿上,姜云昭将十日来查到的所有证据整理成册,呈给皇帝。
她没有下结论,只是将每一条线索一一陈列。刺客的供词、银钱的流向、崔府管事的死、万宝银庄的账目、孟家远亲的牵连。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每一条都经得起查证,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孟家。
殿中鸦雀无声。朝臣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时之间,只有冯德胜诵读奏折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姜云昭站在大哥身后,从她的角度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大哥的神情。
姜云昱在听到“孟守拙”三个字后,眼底溢出一抹震惊。他压下回头去看孟家人的冲动,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若三哥在此,一定会忍不住为孟家求情,可他因涉事被疑,已禁足多日;若崔太师在此,也会劝说父皇从轻发落,可崔太师至今还关在刑部大牢;魏谦向来谨慎,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触皇帝的霉头;而孟士龄虽与孟家出了五服,却毕竟出自同族,于公于私都该避嫌。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为孟家说项。
“传旨,”皇帝终于开口,带着隐隐的怒气和疲惫,“孟家涉嫌勾结刺客,谋害太子,即日起——孟守拙革职查办,孟家一干人等收押候审。”
孟尚书跪在殿中,没有辩驳,没有喊冤。
姜云昱见状便明白,这件事的确有孟家的手笔。至于背后是否还有人推波助澜,是否有人主导了这一切……没有足够的证据,也没有足够的魄力,便无人在意。
姜云昭看着孟守拙被禁卫军带出紫宸殿,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她知道孟家不是真凶,可她没有证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替罪羊被推上断头台,而真正的凶手,还站在暗处,或许就在这紫宸殿上凝视着她。
退朝后,姜云昭走出紫宸殿,在殿前的白玉长街上遇见了姜云暄。
他站在宫道上,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侧脸照得柔和。他看见她,笑了笑,笑容温润如玉,挑不出半分错处。
“双双,查案辛苦了。”他说,“十日期满,你总算可以歇歇了。”
姜云昭想起小时候,想起过去,想起那个会偷偷藏点心给她的四哥。现在,四哥还是四哥。只是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了。
“四哥,”她开口,情绪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些,“万宝银庄的事你知不知道?”
姜云暄的笑容没有变,目光也没有闪躲。只是看着她,语气自然:“万宝银庄?听说过,不太熟。怎么了?”
姜云昭看了他很久,倏尔笑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停顿片刻,在姜云暄抬脚欲从她身侧掠过时,轻声补充:“四哥,你保重。”
她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离开了紫宸殿。身后很安静,仿佛根本无人驻足。可姜云昭感觉得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出那条长长的宫道。
庄孟衍在绛雪轩等她。见她进来,便问:“结束了?”
姜云昭在他身边站定,望向海棠树枝头那些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
“结束了。”她说。
可她心里清楚,并没有。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