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府之内，星光与火光交织，将偌大的石庭，映照得明暗不定。
红孩儿立在阵眼旁，手中掐着法诀，却迟迟未能催动。
他额上渗出细密汗珠，一双赤瞳在星辰光影里剧烈颤动。
洞外山风呜咽，穿过枯松涧的嶙峋怪石，传来如泣如诉的声响。
红孩儿耳边，反复回荡着两种声音。
一边是母亲铁扇公主，在芭蕉洞内的幽幽叹息，烛光下她以罗帕拭泪的模样历历在目。
另一边则是师父申公豹冷冽教诲。
“人不狠，站不稳，这天地间，软弱最是要不得，当年为师便总是心软，结果又如何，被压在北海泉眼千百年......那滋味谁能体会！”
“牛魔王，这是你欠我的！”
红孩儿咬紧牙关，正要施展最强一招，他眼前又倏然浮现出，数月前画面。
那日他隐了身形，偷偷驾云至积雷山摩云洞外。
他立于云端，透过缭绕云霭，远远望见洞府前的碧草坪上，牛魔王正将萍儿高高举起。
那小姑娘穿着粉嫩裙衫，发出清泉般笑声。
玉面公主依在石桌旁沏茶，唇角含笑望着父女二人。
春日暖阳洒落，将那一片融融之景镀上金边，宛若山水名画.......
红孩儿当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尚不自知。
凭什么？
凭什么我母亲，就得在那翠云山独守空闺，夜夜对烛垂泪。
凭什么这负心老牛，却在此地另筑温柔乡？
凭什么自己，自幼便得学着，在险境中厮杀求生。
凭什么，那小姑娘却能，安然承欢膝下？
无尽嫉恨，如毒藤缠绕在他心间，那时他真恨不得现出真身，一枪捅穿那负心老牛的胸膛。
终究他还是忍住了，自己淋过雨，就见不得他人打伞，这并非他红孩儿的人生之道！
可偏偏也是那日，他正要意兴阑珊离去时，忽见林间窜出一头斑额猛虎，直扑正在拾花的萍儿。
电光石火间，红孩儿几乎未加思索，仗枪刺去，枪尖洞穿虎妖眉心。
小姑娘吓得跌坐在地，茫然四顾，全然不知险境已消。
红孩儿望着萍儿，被闻声赶来的侍女搂入怀中安抚，心中那股暴戾之气忽然泄了大半。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对这与母亲争宠的玉面狐狸，所生的同父异母妹妹，下不去狠手。
妹妹，若是自己真的有个亲妹妹，定然将她捧在掌心！
“徒儿！”
申公豹的厉喝，将他从回忆中拽出。
黑袍道人立于星图另一端，枯瘦的手指遥指阵中。
那里，牛魔王已现出千丈牛魔真身，以血肉之躯，硬抗着不断坠落的陨星火雨，浑身上下伤痕累累，却仍将宁辰死死护在身下。
“你还犹豫什么？”
申公豹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想想这老牛，如何待你母子！几百年来他，可曾去那火焰山看过你们一眼，可曾问过你们半句冷暖，此刻你若心软，莫非还要等他，将你们母子忘得一干二净么？”
红孩儿浑身一颤。
是啊，几百载春秋，母亲从明艳刚烈的罗刹女，熬成了眉间积郁的未亡人。
而这一切，皆因这薄情的老牛。
他赤红的眸子渐转幽深，最后一丝挣扎，终于被内心无尽恨意所吞噬。
红孩儿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双手猛地一合！
周身沸腾的三昧真火，尽数向掌心汇聚，火焰从赤红转为暗金，再凝成深邃的墨紫。
虚空在火球周遭，扭曲碎裂，丝丝缕缕破灭之力，被强行抽离，融入那不过拳头大小的火团之中。
火球静静悬浮，内里却仿佛囚禁着，一轮即将爆裂的赤金太阳。
申公豹眼底掠过一丝得色，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很好……将星火焚神诀打入震位星图，阵中那宁辰必死无疑。”
他放缓语气，添上蛊惑。
“你放心，为师会催动星图，护住你父亲心脉，保他不死，待大事成了，你们父子，再续天伦也未尝不可。”
红孩儿咬牙，举臂欲掷。
“哥哥，住手！”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如利箭般穿透熊熊火啸，与星辰轰鸣，直直刺入他耳中。
红孩儿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缓缓转头，只见洞府入口处，玉面公主白裙曳地，怀中紧紧搂着那个粉衣小姑娘。
萍儿小脸上，挂满泪珠，一双大眼蓄着惊惶与哀求，正直直望着他。
“别……别伤害父亲……”
小姑娘抽噎着，声音细弱却清晰。
“爹爹是好人……哥哥也是好人……你们不要打架……”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红孩儿心口。
他想起那日，萍儿遇虎时茫然无措的眼神，想起母亲独坐空闺时，仍会摩挲老牛旧甲的低语，想起申公豹教导他，斩草务必要除根时，冰冷无波的脸色……
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定格在眼前这张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全然无辜的女童稚嫩脸庞上。
“啊啊啊！！！”
红孩儿骤然暴喝，声震洞府！
在申公豹错愕的目光中，他猛一旋身，将那枚蕴含毁灭之力的火球，狠狠砸向黑袍道人！
“孽徒！”
申公豹还未来得及施法格挡，火球已洞穿护体魔罡，正中他的胸口。
没有惊天爆炸，只有一声沉闷的嗤响。
暗紫火焰，如附骨之疽，瞬间将申公豹身躯，蚕食开一个碗口大空洞。
边缘血肉焦黑碳化，却无半滴鲜血，一切皆在破灭之力下化为虚无。
申公豹踉跄后退数步，低头看向自己胸前窟窿，脸上先是一片茫然，继而扭曲成难以置信的狰狞。
他缓缓抬起手指，颤抖着指向红孩儿。
“本座……自幼教你神通，传你大道，将你视为己出……换来的便是这般背叛？”
“师父，我……”
红孩儿脸色煞白，下意识想上前，却被申公豹眼中翻涌的黑气，逼得止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孝子！”
申公豹忽地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夜枭。
“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古人诚不欺我，连我一手养大的徒儿，都能反噬，这世上还有何信义可言？！”
“啊！”
申公豹状若疯狂，他厉声嘶吼着。
“老祖，我认命了，这天地如此无情，不妨将其破灭重来！”（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