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遥攥着桌沿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不是不懂。
从宋棠之被押上铁笼、拖过朱雀大街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不仅仅是示众。
皇帝不确定她死了没有,不确定血书还在不在。
所以他把宋棠之当成鱼饵,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等她上钩。
龙鳞暗卫、禁卫军、城防巡检。
她看不见的角落里,不知道埋伏了多少双眼睛。
只要她露头,所有的暗箭都会朝她射过来。
“我知道。”司遥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但我不能让他死在那个笼子里。”
顾轻舟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司遥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渗出的血,忽然想起太后临别时那句话。
“你那个宋家的孩子……哀家看着他长大的。”
太后给了她一样东西。
一块寿康宫的令牌。
“我不进宫。”当时太后递出令牌时说,“但这块牌子,能让你进一个地方。”
龙鳞暗狱。
那是龙鳞暗卫关押重犯的地下牢狱,就建在皇城西北角的夹墙里。
太后管不了皇帝的决定,但暗狱的看守里,有两个老人是寿康宫安插了二十年的暗桩。
太后不是在帮她。
太后是在通过她,确认宋棠之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一枚棋子,只有活着才有用。
入夜。
京城宵禁的梆子敲了三遍。
司遥换了一身暗色短打,将头发束起,用黑巾遮住半张脸。
顾轻舟伤势未愈,无法同行。
林风站在门口,沉默地递过来一把匕首。
“司姑娘,属下跟你去。”
“不行。”司遥接过匕首,别在腰后,“你的脸,暗狱的人认得。你去了是给我添乱。”
林风咬着牙,半晌说不出话。
“在这里等着。”司遥拉开门,“若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带顾轻舟立刻出城。”
“他知道该怎么做。”
她说完,闪身没入了夜色。
皇城西北角的夹墙,从外面看只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宫墙。
两盏昏暗的风灯挂在角楼下,照出一小片惨淡的光。
司遥沿着暗沟摸到墙根。
她将太后的令牌放在一块凸起的砖头上,轻叩三下。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墙根的一块砖无声地向内滑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只枯瘦的手从里面伸出来,将令牌收走。
司遥侧身挤了进去。
暗狱比她想象的更深。
石阶一层接一层往下延伸,越往下走,空气越稀薄,潮湿的霉味和血腥味搅在一起,难闻得很。
“前面就是了。”老太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奴只能送到这里。看守换岗还有半个时辰,姑娘速去速回。”
司遥点了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油灯。
最深处的牢房没有门。
只有一面嵌满铁环的石墙。
油灯昏黄的光照进去,司遥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她的脚步钉在原地。
宋棠之被吊在石墙上。
双臂被粗重的铁链高高拉起,整个人悬在半空,只有右脚的脚尖勉强点着地面。
他的左腿……
司遥不敢看,却又移不开眼睛。
那条断掉的左腿已经严重萎缩,青紫发黑,肿胀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替他接骨。
没有人替他上药。
他就这么挂在这面墙上,任由那条腿一天天坏死。
司遥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油灯里的火苗跟着晃动,在石壁上投下摇摇欲坠的光影。
“宋棠之。”
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惊醒些什么。
宋棠之没有反应。
他的头低垂着,乱发披散下来,看不清表情。
司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到他额前的乱发时,触感冰凉而粗糙。
她一缕一缕地将那些沾满血污的头发从他脸上拨开。
露出来的那张脸,让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颧骨高高凸起,左眼上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血痂,整个眼眶塌了下去。
右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耳根一直划到嘴角,结着黑色的痂。
他瘦得脱了相。
那个曾经提着玄铁重剑,单枪匹马杀穿七百人的人,此刻连一只手都抬不起来。
“宋棠之。”司遥又喊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颤。
她伸手想去碰他那条断腿。
指尖还没触到,宋棠之突然动了。
他那条还能动弹的右腿猛地一抬,用膝盖挡住了她的手。
“别看。”
他的声音像,干涩粗粝,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丑。”
司遥的眼泪瞬间涌上来。
她狠狠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宋棠之缓缓抬起头。
那只浑浊的右眼费力地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阿遥。”
“你不该来。”
他的声音很慢,似乎说话已经费劲了他所有力气。
司遥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帕子。
她在来之前,特意用热水浸过,贴着身子捂了一路,到现在还带着温热。
她抬起手,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和脓迹。
帕子碰到他右颊那道刀疤时,宋棠之微微偏了一下头。
不是因为疼,他只是不想让她碰到那些溃烂的地方。
“我知道”司遥的动作没有停。
她一点一点地擦,擦掉血污,擦掉脓水,擦出那张伤痕累累的脸的轮廓。
“我看到血书了。”
宋棠之微微一愣。
司遥深吸一口气,“我哥,是为了救你,才换上北蛮的军服。”
“他用自己和三千人的命给你撕开了一条路。”
“我爹,是为了保你活着,才把通敌的罪名全揽在司家身上。”
帕子上的温热很快就被血污染透了。
司遥的声音却越来越平静。
“宋家和司家,从来就不是仇人。”
“是先帝和今上,生生把两家人逼成了仇人的模样。”
宋棠之的右眼猛地睁大,半晌,发出了一声悲怆的轻笑。
他想抬手。
他想抱她。
可铁链绷到了极限,“咔啦咔啦”地响。
他的双臂被死死拽在头顶,用力想要靠近她,可是怎么都够不着。
不到三寸而已,他怎么都够不着……
宋棠之的手指在半空中颤抖着,青筋暴起,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
“原来……”
“真的是我欠了你家一辈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