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焕然一新。
裴断秋正式执掌大权,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清理积案,重审冤案,整顿吏治,修订律例。
韩铁手、吴文斌等干员得到重用,四大神捕被正式调入刑部,各司其职。
陈实等蒙冤者得以平反,家属领到抚恤,跪地叩谢青天。
而那位“黑痣”客卿,在晋王府被查抄时,已不知所踪。方凌云站在空荡荡的客卿院中,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跑不了。”厉寒锋走到她身边,沉声道,“督主已下令,全国通缉。只要他还在大周境内,迟早会露面。”
方凌云点头,眼中寒芒不减:“我会找到他。一定。”
……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刚下了场薄雪,本该是喜庆日子,乾清宫东暖阁内的气氛却凝重。
沈太后端坐御案后,一身绛紫宫装,凤眸扫过案上的奏本。
六岁的皇帝朱文盛挨着她坐着,小脸绷得紧,努力学着母亲威严的模样。
下首,首辅陈庭,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五军都督府几位都督分列两侧。
文官以礼部尚书刘思勉为首,武将以兵部尚书陈云归为首,泾渭分明。
“七日内,浙江、福建、南直隶沿海,连上十二道急报。”沈太后面容严肃,“台州桃渚所、宁波观海卫、福州镇东卫,三座卫所被破,军户死伤逾千,百姓遭掳掠屠杀者,不下三千。倭寇聚众数千,船舰百余,来去如风。诸卿,说说吧。”
刘思勉出列,年过六旬的老臣,须发花白,声音沉稳:“太后,陛下。老臣以为,倭寇之患,非一日之寒。”
“其人多是日本国战乱逃出的浪人,与沿海不法商贩、亡命之徒勾结,无非为求财货。一味剿杀,耗资巨大,且海疆万里,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若行招抚之策,许以互市,划定口岸,令其有序贸易。再晓以利害,分化瓦解,愿归顺者编入水师,赐田安置。不愿者,再剿不迟。”
“如此,可省军费,安百姓,开海禁亦能增税赋,实为长久之计。”
“刘阁老此言差矣!”陈云归出列,这位五十余岁的兵部尚书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声如洪钟,“倭寇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与禽兽何异?招抚?那是与虎谋皮!今日许他互市,明日他便要城池!”
“至于开海禁——”他冷笑一声:“开海禁,利的是谁?无非是江浙闽粤那些海商巨贾!”
“他们暗中与倭寇勾结,走私贩私,偷漏税银,肥了自己,苦了百姓!”
“刘阁老家在苏州,据说与松江府徐家是姻亲?徐家做的是丝绸生意,可海船也不少吧?”
“陈尚书!”刘思勉脸色一沉,“朝堂议事,就事论事,何以攻讦人身?老臣所言,乃为国计民生!”
“好一个国计民生!”陈云归寸步不让,“倭寇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谈什么民生?依我看,就该调集重兵,痛加剿杀!”
“水师疲弱,就整顿水师!卫所糜烂,就整顿卫所!勾结倭寇者,有一个杀一个,有一族灭一族!杀到他们怕,杀到他们不敢来!”
“陈尚书是要学前朝年间的‘倭乱’,让东南半壁再打十年,国库打空,百姓流离吗?”
“总好过绥靖退让,丧权辱国!”
两位大员争得面红耳赤,其余官员或附和,或沉默。暖阁内吵作一团。
沈太后静静听着,目光却转向一直沉默立在御案旁的杨博起。
“杨卿,”她开口,声音压过了争吵,“你怎么看?”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那位绯袍玉带的年轻宦官身上。他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杨博起上前半步,躬身:“回太后,陛下。臣以为,刘阁老与陈尚书所言,皆有道理,却也皆有偏颇。”
刘思勉与陈云归同时看向他。
“倭寇之患,确非单纯倭人之乱。”杨博起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臣近日调阅卷宗,访查商旅,略有所得。所谓‘倭寇’,实为四股势力纠合。”
“其一,是真倭。日本国内战乱不休,溃兵、浪人、破落武士渡海而来,凶悍善战,是为骨干。”
“其二,是假倭。我朝沿海百姓,或因生计所迫,或为逃避赋役,或本就是海匪盐枭,剃发易服,冒充倭人,熟悉地形水文,是为向导。”
“其三,是窝主。沿海豪绅、大族、乃至部分卫所军官,暗中与倭寇勾结,提供情报、补给、销赃渠道,甚至入股分红。他们或在朝中有靠山,或本身就是地方一霸。”
“其四,”他目光扫过刘思勉,“便是某些海商巨贾。海禁之下,走私暴利。”
“他们或暗中资助倭寇劫掠,以低价收赃;或直接与倭寇合作,武装贩运。”
“倭寇抢来的金银、货物,最终多经他们之手,流入市面,换成粮食、铁器和药材,再供给倭寇。此乃循环。”
暖阁内寂静下来。
杨博起继续道:“故,单纯剿,剿不尽。倭寇来去如风,上岸则散入民宅,下海则遁入岛礁。大军疲于奔命,空耗钱粮。”
“单纯抚,抚不住。倭寇贪得无厌,今日许他互市,明日便要更多。且真倭与假倭、窝主、海商,利益盘根错节,绝非一纸招安可解。”
“那依九千岁之见,该当如何?”刘思勉沉声问。
“剿抚并用,标本兼治。”杨博起道,“剿,要剿得准。不追求全歼,而要打其七寸。何为七寸?窝主、海商,这些坐地分赃的。斩断其陆上根基,倭寇便是无根之萍,补给困难,自然难以为继。”
“抚,要抚得巧。分化瓦解,以倭制倭。浪人中亦有求生之人,许以生路,令其反戈。沿海贫苦百姓,若能安生,谁愿从贼?整顿卫所,清理田亩,减轻赋役,使其有所依归。”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朝中内应、地方保护伞,更需连根拔起。倭寇能如此猖獗,若说朝中无人为其张目,地方无人为其遮掩,臣是不信的。”
陈云归眼睛一亮:“九千岁是说……”
杨博起拱手向沈太后:“太后,陛下。臣请旨,南下督师,总揽东南五省抗倭事宜,并兼理粮饷、巡查海防。”
刘思勉皱眉:“九千岁虽才干出众,然东南之事千头万绪,涉及军政、钱粮、民事,非一人可……”
“刘阁老,”杨博起打断他,“正因千头万绪,才需事权统一,避免掣肘。”
“臣南下,一为协调各省,整合兵力,痛击倭寇,振我军威。二为督办粮饷,清查亏空,确保军需。三为巡视海防,整饬卫所,革除积弊。此三者,皆是为国为民,刘阁老以为不妥?”
刘思勉被他噎住。杨博起句句在理,冠冕堂皇。
“然东南官场盘根错节,九千岁此去,恐不易。”都察院左都御史缓缓道。
“所以,”杨博起看向沈太后,目光深邃,“臣需要尚方剑,有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之权。需要调用东厂、锦衣卫精锐,彻查奸宄。需要部分京营兵马随行,以作威慑。”
暖阁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杨博起明面上是去抗倭督饷,实则是要去东南官场,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什么倭寇,或许只是由头。真正的目标,是那些与倭寇勾结的蠹虫,以及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朝中的保护伞。
沈太后看着杨博起,那双凤眸里,有审视和衡量,但最终化为决断。
“准。”她红唇轻启,吐出一字。
“太后!”刘思勉急道。
沈太后抬手止住他:“东南糜烂,非猛药不可治。杨卿忠勇干练,哀家信他。”
“传旨:着东厂提督杨博起,为钦差总督东南五省军务兼理粮饷,赐尚方剑,准其调用东厂、锦衣卫及京营三千兵马随行。”
“东南文武官员,悉听节制,有抗命、延误和勾结倭寇者,可先斩后奏。”
旨意一下,再无转圜。
刘思勉面色灰败,陈云归则精神一振。其余官员神色各异,有忧有喜,有惧有盼。
杨博起躬身:“臣,领旨谢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