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至此处,朱元璋重新睁开眼,将名册又放回了儿子的手中,道:「咱这个皇帝还不能因几句话就杀了一个童生,刘伯温说这样不好,此人若死了对朝廷不利,留着他反倒是个很好的反例。」
朱标道:「孩儿明白。」
「就让他们兄弟两人一起去江浦做苦役吧,无诏不归乡。」
「儿臣明白了。」
空印案的事全权交给了太子主持,郑渶又一次来到了武英殿,见到了太子。
「殿下。」
朱标抬眼看了看他,道:「郑大哥,这些天有劳了。」
「案子能顺利有个结果,臣也安心了。」
朱标道:「还请郑大哥在应天多留一段时日,明年会有不少调动。」
「臣明白。」
郑渶行礼告退。
空印案发生半月之後,大明又迎来了一年的腊月,应天又下起了大雪。
从刑部的地牢中拉出一驾驾的囚车,朱棣与朱橚跟在大哥身边。
朱棣道:「大哥,真的不杀郑士利吗?」
朱标道:「父皇说不杀他,就不杀他。」
朱橚道:「因臣子进谏而杀臣子,是大忌,若无罪过不能轻易杀之。」
朱棣不服气道:「他兄长犯罪,他也跟着犯罪了,他……他有不报官之嫌。」
朱橚道:「四哥,他虽不是犯官,但父皇也给郑士利定了同罪,与这些要被流放的佐官同罪。」
朱标没有参与两个弟弟的争论,又与押送人犯的沐英吩咐了几句,沐英便带着几百人犯离开了。
当这支犯官队伍从地牢拉出来,一直到了应天的大街上,街道上也是一片安静,看着一个个人犯,眼神中多有复杂。
人们只是多看几眼,又或者是低声议论着,这些事终究与百姓们的柴米油盐太远。
而这些犯空印案的官吏,瞒报赋税令百姓们也生不起什麽好感,应天的百姓是最拥护皇帝与皇后的。
百姓们朴素的认为,今天他们敢瞒报赋税,以後指不定还敢做出更大的事。
沐英特意带着人犯队伍来到了南郊,特意让郑士利的囚车走在最前方。
南郊的这些百姓很特殊,他们都是当年流亡到应天的流民。
当年朝廷接纳了这些流民,之後在南郊置县安民,这些流民安居此地已有六年,有些屋子墙用的也都是些新泥,是刚建好的。
而这里的百姓最痛恨元贼,可谓是恨之入骨,他们的亲人多数都死在了元贼的迫害中。
而空印案的事早就人尽皆知,尤其是郑士利的一篇文章。
也不知道是谁拿起一块石头,砸向了郑士利。
石头砸在了郑士利的额头上,他闷哼了一声,他想要抬头去看看是谁砸的石头,而押送自己的官兵却没有任何反应。
紧接着又是一块石头砸来,这一块石头没有砸到头,而是砸在了囚车上。
郑士利抬眼看去,见到人群中有人指着自己,他们言语中还在说着话,他又见到了一些人与一些孩子带着石头而来,随即都砸向了自己。
砸来的石头越来越多,押送的官兵也只好先躲避。
之後,丢石头的举动更肆无忌惮,石块也越来越大。
郑士利挣扎着,但囚车牢牢锁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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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砸来,郑士利额头又被砸中,他当即感觉到额头一阵暖流流了下来,接着又是越来越多的石头。
这些石头有的尖锐,有的硕大,一度要把囚车都砸坏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押送的官兵这才驱散百姓。
「沐帅,人还活着。」
沐英看了看郑士利,就吩咐队伍继续前进。
这支人犯队伍押送的第三天,郑士利死在了囚车中,他不是饿死的,也不是冻死的,而是被南郊百姓们的石头砸成了重伤,不治而亡。
朱标看着沐英送来的消息,道:「有劳沐英哥了。」
沐英道:「末将这就去禀报陛下。」
「好。」
冬日里的玄武湖边,朱元璋正在与叶兑,陈遇喝着茶。
朱元璋道:「你们这两位老人家养真是越来越仙风道骨了。」
陈遇摆手道:「五谷杂粮养不出仙风道骨的,陛下说笑了。」
见到沐英快步朝着湖心亭而来,他脚踩着湖上的木制栈道,到了近前行礼道:「陛下,郑士利死了。」
朱元璋道:「咱知道,咱没杀了他,百姓们也不会饶了他这种人,死了就罢了,百姓们让他死,咱没有二话。」
沐英颔首。
寒风吹过玄武湖,吹湖面也起了涟漪。
这天,应天下起了雪。
刑部的地牢内,空印案过去已有一个月,他们这些主官马上就要上刑场了。
方克勤望着外面的雪花,还有不少雪花从上方的小窗飘进来。
地牢中还有不少犯官,他们都会在同一天被处死。
方克勤听到了哭声,这些哭声一阵阵的,时起时停。
「方克勤,有人来探视你。」
临近上刑场,太子允许家属来探视他们这些犯官。
方克勤转头看向牢房门外,见到了儿子方孝孺。
「父亲!」方孝孺此刻已哭成了泪人,他双手抓着牢房门,道:「郑士利大哥死了。」
方克勤点了点头,低声道:「希直,你要恪守本分,勿怨朝廷。」
「父亲……」方孝孺大哭着。
应天下起了大雪,方孝孺是被拖出地牢的,拖出来时他哭双眼通红,摔在了雪地里。
而这一幕,恰巧被路过这里的朱棣看到。
朱棣正高兴地把玩着手中的燧发枪,见到了倒在地上的方孝孺,他站在原地看着摔倒在地的人。
方孝孺咬着牙,颤抖着手攥着雪站起来,若是这个时候朱棣走向他,他就把手中的雪砸向朱棣,而後转身就跑。
两人以前就有旧怨,心中早已记了多年。
朱棣没有走近对方,而是远远地看着,又多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一路上,朱棣还与身边的拱卫司亲军有说有笑。
方孝孺远远看着对方离开,甚至看到了朱棣脸上的笑容,他攥着雪的手还在颤抖,咬着牙努力让自己不再哭出来。
雪势越来越大,直到看不到这朱棣的身影了,方孝孺失魂落魄地走出皇城。
高启道:「见到你父亲了?」
方孝孺点着头,继续走着,像是个没了魂的少年。
这场大雪下了三天,方克勤与诸多犯官终於被带上了刑场。
刑部尚书刘惟谦亲自到场,宣读这一次行刑的旨意。
高启站在人群中,看着一位位被带上来的犯官,他今天没有带这方孝孺,这孩子病倒了,如今还蜷缩在酒肆的客房内,发着高烧。
随着一声令下,刀挥下的那一刻,高启闭上眼,听到了人头落地的声音。
呼啸而过的北风吹过这应天城,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这个朝廷多添了几分严酷与寒冷。
来此观刑的人,还有一个国子监监生,国子监的同窗们都喊他马生,因宋濂一直这麽称呼他。
马生看罢刑场的人头落地,他当即找了一个墙角吐了起来,用吴中口音的话念叨了两句,又快步去了宋府,去见老师宋濂。
因来年老师就要告老还乡了,马生还要赶着去拜个早年。
李相国府内,李善长如同一个枯败的老人,手中拿着一块青玉,这块青玉是当初郑士元给的,如今这两兄弟一个死,一个被流放。
李善长拿着青玉的手还有些颤抖,闭上眼时浮现的是上位责骂的场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