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生可不敢坐在太子身旁,他依旧在一旁躬身而立。
朱标道:「与其他书院交换学子的消息放出去後,到现在有三个月了吧?」
马生道:「听李主事说有三个月了?」
「成效如何?」
「来的人不多,就五六个,也都是贫农子弟。」
朱标望着鸡鸣山没有多言。
马生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我料到什麽了?」
「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局面。」
「师兄说笑了,我想过此事的反响应该不会好,但没想到这麽差。」
马生接着道:「如果他们都知道鸡鸣书院的好,百姓们会抢着去北伐,去争抢当个军户,以後他们的孩子也可以在鸡鸣读书了。」
春风吹过湖面,太阳就要落下时,天空又逐渐有了阴云,看起来又要下雨了。
朱标道:「我最近还在想着社学的事,师兄觉得应该如何开办社学?」
「臣觉得鸡鸣书院就很好。」
朱标感慨道:「师兄啊,你知道这两处鸡鸣书院一年要烧掉我多少银子吗?」
马生十分单纯地眨了眨眼。
「去年我算了算帐,一共花去了八百九十五两,这可不是八九百文钱,这是将近一千两银子,我有多少个一千两?」
马生对银子还是有概念的,在这年头寻常人家一年忙前忙後,就算把种出来的粮食都卖了,一年到头能盈余二十两,都已算是富裕人家了。
马生对太子肃然起敬,无它……只因可是一千两银子啊。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一千两白银是什麽样子的。
「师兄?」
听到太子的话语,马生这才回过神道:「臣听朝野议论过社学,其实与县学一样,前两年臣就听说有几个地方的县令,在各县开办县学。」
「是啊。」
「但就算如此能进入县学读书的孩子依旧不多,有的也只是读了一两月就不读了。」
对此,朱标却没有去详细考察询问过,示意师兄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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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生说着他对县学的感受,「太子殿下,寻常人家的孩子十岁上下就是家中的劳动力,他们就要下地干活,一年所得养活自己就已是很累了,如何拿出盈余读书。」
朱标想起了父皇对社学的构想,在父皇的设想中,社学是不用百姓支付成本的,而是让县里出,把这个重担丢给了县里。
「臣以为鸡鸣书院之成功,则是书院替军户家庭揽下了重担,书院养育孩子,教导孩子。」
「外面的一些县学一开始确实有孩子去读书,也有县学不收束修,但这些孩子通常读一两月,又会离开学堂,走入田间地头劳作。」
「这些县学开着开着也就开不下去了,读书一事终究是寻常人家所不能负担的。」
「师兄有何高见?」
马生摆着手,「臣不敢说高见,都是陋见。」
说多了,马生又觉得太子听得很专心,没有不耐烦,而是眼神中带着思索。
可见,太子是真心在听自己讲话。
直到一番话说完,马生再道:「臣以为办这个社学容易,但要办好并坚持下去却很难,在很多百姓看来,读书不是他们必须的。」
「百姓们更觉得读书是富家老爷的事,与他们这些农户无关,这两百年来一直如此。」
马生想要说得更尖锐一些,他正了正神色,道:「臣说一些不好听的话,百姓们会觉得朝廷是一时的好心,社学也是一时的,连寻常百姓都知道,这个社学开下去,到了最後就会成为一笔没人收拾的烂帐与烂摊子。」
朱标听完没有恼怒也没有觉得失落,反倒是来了精神,「师兄是说社学一定会失败?」
「臣一时失态,太子莫怪。」
「不!」朱标又道:「你说的很对,社学一定会失败。」
言罢,朱标拍了拍马生的肩膀,就带着一家人回到文华殿。
马生回到了书院的住处时,这天又开始下雨了,他辗转难眠,又想今天对太子一番话,是不是说错了。
马生又开始懊恼,自己不该向太子说这些话,说多了会闯祸。
这场雨又下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早朝这场雨依旧在下。
每天早朝,朝班上户部那一列都是站得最恭敬的,面对太子神色肃穆,就像是在朝圣。
还有新任的户部尚书刘琏与户部侍郎陈章应,也是如此。
空印案结束之後,整个户部就好像脱胎换骨,对这位太子尤为的忠心,平时办事也特别积极。
谁让太子给他们都升了官,从六品官职官升到了五品,五品官职升到了从四品。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吏部、兵部与刑部心里羡慕得要死。
下了早朝之後,朱标在华盖殿接见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朝中官吏,而是胡惟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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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惟庸是与毛骧一起来的,这几个月也只有拱卫司知道胡惟庸在哪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胡惟庸道:「外面的人都说如今李相国落得这般下场,我胡惟庸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朱标站在华盖殿的檐下,拿起茶碗目视前方喝下一口,看着雨水不断落下。
咽下茶水,将茶碗放下之後,朱标这才开口,「李善长只是一时落寞。」
胡惟庸道:「在下若是放过他,李善长必定会再来对付我,下一次他一定会要我死,要我万劫不复。」
朱标道:「是的。」
胡惟庸太清楚李善长是个什麽样的人,也很清楚李善长对权势有多贪婪,更知道李善长心里有多记恨他胡惟庸。
这一次没弄死李善长,若是等李善长找到机会,他胡惟庸说不定哪一天横死街头。
在这个年头,杀一个人不难,买凶杀人对李善长而言轻而易举。
他老人家也可以丢了那张老脸不要,也要给李存义报仇,让他胡惟庸死无葬身之地。
胡惟庸坚信,李善长心里也一定是这麽想的,他太了解李相国了。
当初朝中要给北方送粮,朝廷施行的是开中法,让商人给边关运送粮食,粮食运送到边军之後,边军给商人盐引。
商人拿着盐引就可以去两淮盐场换盐,经营买卖。
朱标给胡惟庸倒了一碗茶,道:「那些拿盐引的商户,都是李相国安排的,其中最多的就是山西商户。」
胡惟庸接过茶水,朗声道:「臣明白了。」
与胡惟庸这种人不用多说,只要给他一个方向,话只要说一半,他就知道怎麽做了。
无非就是与山西的盐商打成一片,而後查这个过程中贪墨的罪证。
拱卫司虽说还不是锦衣卫,可如今他们一直在做着锦衣卫的事,虽说只有几百号人,但够用了。
兵不在多,而在精。
跟着父皇学的多了,看的多了之後。
朱标下意识也会将人心道德的下限放得很低。
在父皇登基前就在心中种下了这个观念,并且逐渐深入内心。
朱标依旧相信人世间有真善美,但这真善美绝对与那些狗官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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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沙沙入耳,胡惟庸作揖道:「在下这就去山西。」
朱标对毛骧道:「分一队百户,给他用。」
毛骧抱拳道:「是。」
说是一队百户,其实百户是一个官职,通常一个百户麾下是各队旗官,大抵是五六十人的队伍。
胡惟庸这人很好用,这样难怪在原本的历史上皇帝会让他接替李善长的位置,这确实是个很机灵的人。
胡惟庸离开之後,朱标又埋头开始筹备社学的事。
正如师兄所言,社学有很多问题待解决。
但就像打仗一样,兵不在多,而在精。
社学也是一样,如今「资源」急缺,社学同样不在多,而在精。
相国府,李善长坐在鱼池边,沉声道:「胡惟庸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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