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上了三楼,考场门口已经排起了小队,两个监考老师站在门边,一男一女,胸口别着监考证。
苏陌从文件袋里抽出准考证和身份证递过去。
男老师接过,低头看了看准考证上的照片,又抬起头看了看苏陌的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确认后,男老师把准考证和身份证还给苏陌,指了指旁边的指纹识别器。
“指纹。”
苏陌把拇指按上去,识别器发出“嘀”的一声,绿灯亮起。女老师在旁边点了点头,苏陌收起证件,走进考场,教室里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字迹,没有划痕,连灰尘都像是被仔细擦过的。
风扇还没有开,空气有点闷,混着新粉刷的墙壁散发出的石灰味和几十个人身上不同牌子的洗衣液味道,形成一种属于考场特有的气味。
苏陌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角,下意识地扫了一圈考场,前后左右十几张陌生的脸。
每个人的表情都多多少少带着点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眼睛里的,藏在手指的颤抖里,藏在呼吸的频率里,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气泡。
苏陌手搭在桌上,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他指间翻飞。
早点写完早点出去吧,这闷得让人烦得慌。
考场里有人认出了苏陌。坐在斜后方的一个男生戴着黑框眼镜,他看到苏陌的侧脸,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前倾想凑过来搭话。
他刚动了动身子,那个男老师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像是装了自动追踪系统,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位置。
男老师短发,国字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像刀削过一样锋利,pOlO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他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只是看。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像被什么食肉动物盯上了。
男生的嘴巴又合上了,身子慢慢地缩回去坐得端端正正,目视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预备铃响了。
铃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放大了十倍,从每个人的耳膜震到心脏,又从心脏震回耳膜。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男老师。站在讲台上,面前是一摞装在密封袋里的试卷。白色的密封袋,红色的封条,上面印着“绝密★启用前”的字样
他的目光扫过教室,确认每一个座位上都坐着该坐的人,“都认真答题,不要有侥幸心理,不要做不该做的事。”
“手机关机上交,夹带一经发现,按作弊处理,所有后果自己承担。”
“试卷发下来之后先写姓名和准考证号。答题卡不能折叠不能污损。选择题用2B铅笔涂,非选择题用黑色签字笔写。”
“不准使用涂改液、修正带、胶带。不准交头接耳,不准左顾右盼,不准传递物品。考试结束后,立即停笔,不得延时。”
他每说一句,教室里空气就凝重一分,在说到“考试结束后,立即停笔,不得延时”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男老师说完,和另一个监考老师对视了一眼,开始分发试卷和答题卡。
试卷是从密封袋里拆出来的,还带着印刷厂的温度,油墨味在教室里弥漫开来。
苏陌拿到卷子的时候,明显感受到考场里的气氛更凝滞了,能感觉到有人开始无意识地抖腿,桌子都被带得轻轻晃了起来。
苏陌把试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题型和平时练的差不多,没有那种让人看了想撕卷子的变态大题。
作文材料开头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苏陌对这个作文题目印象很深,上辈子他踌躇满志,自认为写的作文可以流芳百世,结果在出考场后看到网上对这个作文材料的解析之后直接心凉半截。
当时语文老师还信心满满的问他考的怎么样,苏陌直接回了句“明年见”。
但现在二周目的苏陌在看到这次材料后,就该让让它知道什么叫“你很强,但我有挂”了。
他在心里过了几遍,大致有数之后就开始动笔。
考场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是秋天的雨打在落叶上,连绵不绝,又像是春蚕在吃桑叶,不紧不慢。
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扇叶在头顶转着,发出嗡嗡的低鸣。
苏陌写得很快,笔尖在答题卡上跳跃,像是一个熟练的钢琴家在弹一首很简单的练习曲,不需要看谱,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己就会动。
那些他上辈子背过、这辈子又背过的句子,在脑子里排着队等着被写出来。
苏陌写完了第一页,翻过去继续写。
“拿出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刺耳。
苏陌写字的速度不减,但耳朵已经悄悄竖起来了。
卷子什么时候都能写,但这种瓜错过就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见到了,没想到第一天第一场就有好戏看。
苏陌微微抬起头,用余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个男老师。
他站在靠窗那列第三排的位置,面前坐着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生。
男生的脸很白,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笔在抖,抖得笔都快握不住了。
男老师站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右手伸出来,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落进他手里。
“拿出来。”
男老师又说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男生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但那种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比任何责备的目光都更让人害怕。
男生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在安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桌洞,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手指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每移动一寸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缩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不大,被揉得很皱,边角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软塌塌地贴在他手心里。
他把纸条放在老师的手心里,手缩回去的时候,手指还在抖,抖得像是发了高烧。
男老师接过纸条,没有打开,只是捏在手心,“还有。”
男生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从白变成了灰,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嗒嗒嗒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他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啪嗒,啪嗒,啪嗒,在安静的考场里像是有人在敲鼓。
考场里其他考生都停下了笔,没有人敢回头,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往那个方向飘,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几分。
那种凝滞的空气变得更重了,重到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都压在这间教室里。
苏陌低着头,笔还在写,但速度慢了一些。
男生又把手伸进桌洞里。这次的动作比刚才更艰难,像是在做一件很痛苦的事。
他的手在桌洞里摸了很久,久到考场里有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最后他缩回手,手里多了一部手机。
手机是黑色的,用透明塑料袋包着,屏幕朝下看不出型号。
他把手机放在老师手心里,手缩回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瘫在椅子上,肩膀塌着,头低着,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抖了。
他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那种接受了最坏结果之后的反而不抖了。
“准考证号多少?”
男老师拿起桌上的考生信息表,用笔在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圈,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训斥,没有“你知道后果吗”之类的质问。
男老师伸手拿起他的试卷,连同答题卡和那张纸条一起收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哒,哒,哒,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把纸条和手机放在讲台上,拿起笔,在考场记录表上写着什么。
考场里安静得可怕,连风扇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那个男生坐在座位上,面前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张空白的草稿纸和那支还没来得及用的2B铅笔。
苏陌低下头继续写卷子,这场考试对这个男生来说已经结束了。大考还敢作弊,不是胆子大,是脑子有问题,十年寒窗毁于一旦。
图啥呢,有这个胆子干什么你不成功?
但那是他自己的路,苏陌没有时间替别人惋惜,他还有一整张卷子要写,还有两天的试要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时间一点点过去,苏陌写完了最后一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他看了一眼腕间那根白色的草莓发绳,又看了看那块百达翡丽的表盘,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他拿起卷子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确认答题卡填涂正确,确认名字和准考证号都写对了。
那个男生的座位已经空了,他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讲台上那张考场记录表上,多了一行字,写着他的名字和他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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