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人在远处叹气。
静得能听见出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乳母连忙捂住他的嘴,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费忌的胸膛起伏了一下,很轻,很浅。
可在这一片死寂里,那一下起伏像一座山在动,沉闷,压抑,带着一股子要塌下来的力量。
他没有回答赢三父的问题。
废长立幼,说是国事,可那是他一手操办的,连先君的遗诏都没有。
说是私怨,可他跟赢说一个九岁的孩子有什么私怨?
他答不出来,也不能答。
他只是看着赢三父,看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用他的刀捅他的人。
“散——朝!”
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像是一条蛇从洞里探出头,吐着信子,不急不躁,可你知道它有毒,知道它咬一口会死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赢三父回答,没有再看赢三父一眼,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朝会再次不欢而散。
出了肃穆紧绷的朝堂,踏入太宰府深处,周遭的气息便骤然换了模样。
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人声鼎沸,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府中静得只剩廊下铜铃偶尔轻响,衬得书房愈发幽深静谧,却又藏着一股暗涌的张力。
书房内,檀香袅袅,烟气顺着窗棂的缝隙缓缓飘出,与窗外的天光交织在一起,晕出一片朦胧的暖光。
费忌端坐于案前,乌木案几打磨得光滑发亮,上面铺着素色锦缎,一份简叶平铺在中央。
指尖轻按在奏折边缘,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捉摸不透的从容,仿佛朝堂上的喧嚣争执,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码。
此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门客法怀面色焦灼,额角竟沁出细密的汗珠,衣袍也因快步奔走而微微凌乱。
他刚踏入书房,便立刻躬身行礼,腰弯得极低,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
“太宰,今日朝堂之上,赢三父那厮竟与老爷当众争执,甚至出言斥责,丝毫不留半分颜面!”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语气愈发急切,语速也快了几分:“属下听闻,他暗中拉拢了不少官员,如今势力日渐壮大,其心可诛啊!”
“他这分明是觊觎您的太宰之位,说不定还在暗中谋划,想要拥立赢说复位,到那时,老爷必遭大难!”
“依属下之见,不如趁早下手,暗中除了赢三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费忌闻言,缓缓抬起头。
那双标志性的三角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似嘲讽,似了然,却始终未发一言。
他缓缓抬起手,端起案上的青瓷茶盏,茶盏轻触指尖,温热的触感漫过指尖。
动作舒缓地揭开铜木,轻轻撇去浮在水面的茶沫,而后抿了一小口,茶水的清苦在舌尖化开。
他的神情愈发淡然,仿佛法怀口中的惊天危机,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法怀跪在地上,抬眼瞥见费忌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的焦灼更甚。
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
“太宰,您可万万不能大意啊!”
“赢三父野心勃勃,手段狠辣,绝非善类。”
“如今他已经拉拢了木支邑、荪巳等朝中重臣,手中还掌握着不少兵力,势力日渐稳固。”
“若是等他羽翼丰满,根基扎稳,再想除掉他,便真的难如登天了!”
“当”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让焦灼的法怀瞬间噤声。
费忌抬眼看向法怀,目光平静。
“法怀,你跟随本宰多年,怎么还是这般急躁?”
“赢三父是什么性子,有什么野心,我比你更清楚。”
“且安心退下,一切,都在本宰的掌控之中。”
法怀心中满是不解,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开口劝说,想要让费忌认清眼前的危机。
可不等他出声,费忌便缓缓抬起手,轻轻摆了摆,眼神示意他退下,语气里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法怀心中无奈,纵然有千言万语,也只能硬生生咽回腹中。
木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而后,书房又恢复了往日的静谧。
费忌转头,目光落在书房的门扉上,看着法怀离去的背影,方才脸上的淡然与从容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刺骨的笑容。
那笑容里藏着算计,藏着狠戾,还有一丝即将收网的得意。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笃定。
“差不多,该收网了!”
檀香依旧袅袅,天光渐渐西斜,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匿在阴影里。
与此同时,赢三父也在暗中部署着下一步的计划。
于是,赢三父找到了木支邑,神色凝重地说道:“木司马,是时候采取行动了。”
木支邑心中一喜,连忙问道:“大司徒,您有什么计划?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调动手中的兵力,助赢说公子复位!”
赢三父说道:“如今费忌把持朝政,宫卫大多是他的亲信,我们若是直接发动宫变,恐怕难以成功。”
“右司马可点齐三千甲士,交由我调度,我会暗中安排这些甲士,替换掉宫中的部分宫卫。”
“等到时机成熟,你便率领众大臣披甲上殿,兵谏幼主,请求废黜出子,拥立赢说公子复位。”
“到那时,宫卫已经被我们控制,费忌孤立无援,只能束手就擒。”
木支邑闻言,心中十分激动,连忙说道:“大司徒妙计!我这就去点齐三千甲士,交由您调度。”
“只要能拥立赢说公子复位,我木支邑万死不辞!”
随后,木支邑便立刻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开始调动兵力。
他身为右司马,手中掌握着雍邑的兵权,点齐三千甲士并非难事。
短短一天的时间,三千甲士便已集结完毕,个个身强力壮,装备精良,随时准备听从赢三父的调度。
木支邑将三千甲士带到了赢三父指定的地点,亲手将兵符交给了赢三父。
赢三父接过兵符,脸上露出一副欣慰的神色,拍了拍木支邑的肩膀,说道:“木司马,辛苦你了。“
“此事成败,司马当为首功!”
木支邑连忙说道:“大司徒言重了,这都是末将应该做的。只盼赢说公子复位,还秦国一个清明朝堂。”
赢三父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宫中的部分宫卫已经被我替换成了我们的人,等到明日早朝,你便率领众大臣披甲上殿,兵谏幼主。“
“到那时,我们一定能够成功。”
木支邑深信不疑,连忙点头应下。
那个夜晚,雍邑城的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太宰府的灯火亮了大半夜,费忌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城轮廓,一言不发。
赢三父从某个府院后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马车在右司马府的后门停下。
木支邑已经等了很久了。
正堂里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压得很低,昏黄的光只够照亮几案前那一小块地方,其余的都隐没在暗处。
木支邑坐在那里,铠甲已经穿戴整齐,剑搁在膝上。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赢三父走进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木支邑面前,篷檐掀上去,露出一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
“本司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宫卫已经被全部替换。”
“明日早朝,还请右司马率领众大臣披甲上殿,兵谏幼主。”
木支邑的手停住了。
铠甲的铜叶子哗啦响了一声。
他把剑挂在腰间,双手抱拳,对着赢三父深深一揖。
“大司徒,木支邑这条命,就交给大司徒了。”
赢三父扶住他的肩膀,道 “不是交给我,”
“是交给秦国!”
赢三父回到府邸后,又立刻联络了荪巳、甘孙等老臣,一一告知,拥立赢说公子复位。
既然是复位,那肯定少不了刀兵相见,意思就是提醒各位衣中藏甲。
众大臣闻言,都十分激动,纷纷表示愿意跟随木支邑一同上殿,为赢说公子效力。
可偏偏,赢说对此一概不知。
当晚,木支邑、荪巳、甘孙等大臣彻夜未眠,他们一边商议着明日兵谏的细节,一边憧憬着赢说复位后的美好景象。
他们以为,自己即将完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即将拯救秦国于水火之中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木支邑便率领着众大臣,披甲戴盔,手持兵器,来到了雍邑朝堂之外。
此时,赢三父已经等候在那里,他看到木支邑等人到来,脸上露出一副坚定的神色,点了点头,说道:“诸位大人,今日便是吾等拨乱反正、拥立赢说公子复位的日子,成败在此一举,诸位共勉!”
众大臣齐声应道:“愿追随大司徒,拥立赢说公子复位,万死不辞!”
随后,赢三父率先走入朝堂,木支邑等人紧随其后。(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