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逃亡

    短短几日,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公开提及赢说的名字。

    那些曾经在朝堂上为他仗义执言的声音,全部沉寂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杀了。

    一个接一个,像秋天的落叶,被费忌这阵狂风扫得干干净净。

    偌大的秦国朝堂,如今只剩下唯唯诺诺的附和声和胆战心惊的沉默。

    可赢说心里清楚,那些死去的老臣们,每一个都是因为他才死的。

    他们都是因为他死的。

    “公子。”

    帐帘被轻轻掀开,左司马子午虚的声音低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情况不妙,费忌的人已经查到军中来了,说是要‘清查军中异己’,恐怕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赢说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随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所笼罩。

    他早该想到,费忌不会放过他。

    费忌野心勃勃,一心想要独揽秦国大权,而他,作为先君的嫡子,必然是一个威胁。

    如今,那些支持他的老臣都已被清除,费忌自然会将矛头对准他这个不该存在的麻烦。

    “子午虚,你可知,费忌此次清查,是真的要清查异己,还是专门冲着我来的?”

    连日来的焦虑和悲痛,让赢说的身体也变得有些虚弱。

    子午虚躬身而立,语气凝重:“公子,费忌的心思,昭然若揭。”

    “如今朝堂之上,他已大权在握,幼君出子年幼,无力亲政,大司徒赢三父虽有野心,却始终被费忌牵制,大司空谢千则明哲保身,不肯轻易站队。”

    “费忌清除了朝中的反对势力,下一步,必然是要除掉公子您,以绝后患。”

    “此次清查军中,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赢说沉默了。

    子午虚说的没错。

    费忌出身寒微,能够一步步爬到太宰的位置,这样的人,可不是简单角色。

    凡是阻碍他的人,无论是王室贵族,还是朝中重臣,他都会一一铲除,毫不留情。

    就如现在,他把朝堂彻底清洗一遍。

    “那依你之见,我该如何是好?”赢说看向子午虚,眼中带着一丝期盼。

    在如今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刻,子午虚,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子午虚沉吟片刻,压低声音说道:“公子,如今雍城已是费忌的天下,军中也已被他渗透,继续留在这里,无异于坐以待毙。”

    “依我之见,不如连夜逃离雍城,前往边关。”

    “边关是大司马赢西的地盘,赢西将军手握重兵,忠心于赢室,且与费忌素有嫌隙,费忌的手,不敢轻易伸到边关去。”

    “只要我们能安全抵达边关,便能暂时自保,再图后续之计。”

    赢西?

    赢说的心中一动。

    是的,雍邑已经不安全了。

    以前在雍邑费忌还能有所顾忌,毕竟有那么多老臣看着,可现在不行了。

    确实得离开了,若是能得到大司马的庇护,他能暂时安全。

    可一想到要隐姓埋名,逃离自己从小生长的雍城,赢说的心中便涌起一阵酸涩。

    他是秦国的公子,是先君的嫡子,本应有自己的一席之地,本应在朝堂之上,治理国家。

    可如今,却要像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离,隐姓埋名,苟全性命。

    “公子,事不宜迟,再晚就来不及了!”

    子午虚见赢说犹豫不决,急忙催促道,“费忌的人随时可能到来,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公子能保住性命,将来总有机会,为那些死去的老臣报仇,夺回属于公子的一切。”

    子午虚的话,像一记警钟,敲醒了犹豫不决的赢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好,就按你说的做。”赢说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语气坚定,“我们连夜逃离雍城,前往边关。”

    子午虚心中一松,连忙说道:“公子放心,我已经做好了安排。”

    “我让人准备好了一套普通士兵的服饰,还有通关文书,我们乔装成普通士兵,趁着夜色,一路向西,前往边关。”

    “路上的一切,都由我来安排,公子只需安心跟随即可。”

    夜幕降临,雍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宫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摇曳,发出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冰冷的城墙。

    赢说换上了普通士兵的服饰,脸上抹了些许尘土,将自己的长发束起,遮住了那张辨识度极高的面容。

    毕竟,小白脸,除了病患,那就是贵人子弟!

    白日的操练声早已消散,营帐间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巡逻兵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更深露重,连虫鸣都稀落了下去,整个大营像是睡着了,可又像是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赢说站在营帐深处,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子午虚立在他身侧,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营门方向。

    两匹已经喂饱的马被拴在后营的栓马桩上,马蹄裹了布,马嘴里勒了衔枚,连一声响鼻都打不出来。

    “公子,该走了。”子午虚的声音低得像风穿过枯草。

    赢说没有立刻应答。

    他最后看了一眼雍山大营——那些连绵的营帐、高悬的旗帜、巡夜兵卒手中明灭的火把。

    他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每一寸土地都走得熟了,可从今夜起,这里再也不是他的容身之所。

    副将庞赫从暗处走来,步履沉稳,面色如常。

    他朝赢说抱了抱拳,道:“公子,营中已经安排妥当。”

    “末将今夜值守东营门,会拖到子时三刻。”

    “公子务必在此之前离开。”

    赢说看着庞赫,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庞赫是宁先君在世时提拔的将领,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在军中也不过是个中等偏上的角色。

    可就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在得知费忌要派人来“接”赢说回雍城的时候,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子午虚的请求,愿意冒诛族的风险掩护赢说出逃。

    “庞将军,”赢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此恩,赢说铭记。”

    庞赫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公子不必记什么恩。末将只是做该做的事。”

    “先君待末将不薄,末将不能眼睁睁看着先君的血脉被那奸贼害了。”

    三人没有再说话,时间紧迫,容不得情长。

    子午虚在前引路,赢说紧随其后,庞赫在最后面断后,三人在营帐间的夹道中快速穿行。

    后营的角门。

    那是平日里运送粮草辎重的通道,门板用厚实的榆木制成,门闩上裹着一层铜皮。

    庞赫已经提前调走了守门的兵卒,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两个兵卒看见赢说过来,无声地单膝跪下,行了一个军礼,然后迅速起身,合力抬起了沉重的门闩。

    门开了一道缝,足够一人侧身通过。

    远远看去,营门就依旧紧闭一样。

    子午虚先出去,迅速扫视了门外的情况,确认没有异常,才回头朝赢说点了点头。

    赢说侧身从门缝中挤了出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旷野特有的清冷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营中的压抑全部吐出去,换成外面天地间的自由。

    几匹马已经拴在门外的栓马桩上,马匹被训练得很好,这些都是用以传令的马,脚力十足。

    子午虚解开缰绳,将其中一匹递给赢说,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

    庞赫从门内走出来,将一个布囊递到赢说手中:“公子,这里面是干粮和清水,还有几件换洗衣裳。路上用得着。”

    赢说接过布囊,挂在马鞍上,然后转过身。

    “庞将军,”赢说握住庞赫的手,那只手握惯了刀枪,可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保重。”

    “公子快走。”庞赫的声音有些发紧,“再晚就来不及了。”

    赢说松开手,翻身上马。

    子午虚已经调转了马头,朝黑暗中策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庞赫一眼。

    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言语,可那一眼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是同袍的默契,是托付生死的信任,是不知道此生还能否再见的诀别。

    然后,子午虚一夹马腹,黑马无声地窜了出去。

    赢说紧随其后。

    两匹马在夜色中朝西疾驰,马蹄上的布让它们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两只无声的箭,射向茫茫的黑暗。

    赢说伏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雍山大营。

    营中的火把星星点点,像一片即将熄灭的炭火,在风中明灭不定。

    他看见庞赫的身影还站在角门外,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夜色吞没,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过头,不再回头。

    马蹄声细碎而急促,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

    他的脑子里很乱,可又很清醒。

    他知道今夜不过是逃亡的开始,后面还有更长的路、更多的险阻在等着他。

    可至少,此刻,他还在呼吸,还在前行,还没有被费忌的魔爪掐住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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