赢说一步一步地走着。
石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冕旒的玉珠在眼前晃动,将山道切割成一帧一帧的画面——石阶、青苔、鼓手、旌旗、远处的天空、更远处的山峦。
祭天坛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青石垒成的三层圆坛,在天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
山顶上有一面巨大的鼓,比山道上所有的鼓都大,鼓面直径超过一丈,据说是用整张牛皮蒙的。
那面鼓,要等到他登上山顶才会敲响。
一鼓,天地震动。
二鼓,百神降临。
三鼓,祭天开始。
赢说将目光从山顶收回,落在脚下的石阶上。
青石表面被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能模糊地映出他的倒影——一个戴着冕旒、穿着玄衣、腰佩长剑的人影,在石阶上缓缓移动。
他忽然想起了谢千。
那个老头儿此刻应该走在队伍的中段,在大司农的位置上,跟其他上卿走在一起。
他的腿脚不利,爬这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但他不会让人扶的——谢千这个人,宁愿自己咬牙撑着,也不肯在外人面前露出一丝软弱。
赢说想到谢千,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自嘲。
今天他在偏殿里对着谢千说了那么多,什么“民为贵,君次之”,什么“请谢师解惑”,说得天花乱坠,可谢千到最后也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那只老狐狸,从头到尾都在跟他打太极,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只是眯着眼睛看他表演。
但赢说不急。
他知道,有些种子种下去,不会立刻发芽。
它需要时间,需要合适的土壤,需要一场恰到好处的雨。
而他今天叫谢千来偏殿,就是为了在那块坚硬的土地上,刨出一个坑,埋下一粒种子。
至于这粒种子能不能发芽,什么时候发芽,他只能等。
登山还在继续。
五百级。
六百级。
七百级。
赢说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玄衣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冕旒的玉珠晃得更厉害了,叮叮当当的声响密集得像是一阵急雨。
他的腿开始发酸,膝盖隐隐作痛,每上一级台阶都需要比前一级多花一分力气。
费忌依然走在他右侧,半步之遥。
他注意到了赢说的变化,注意到了他加快的呼吸频率、变重的步伐、渗出的汗珠。
费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将自己的步伐微微放慢了一点点——似乎赢说有恙,本该如此。
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施舍。
赢说感觉到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没有看费忌,也没有加快或放慢步伐,只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不会因为费忌的迁就而感激,也不会因为费忌的施舍而愤怒。
他只是在走,走完这九百九十九级台阶,走到山顶,站到祭天坛上,在那块巨大的玉璧前,在天地百神的注视下,完成他作为秦国君主应该完成的仪式。
八百级。
九百级。
山顶越来越近了。
祭天坛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块巨大的石璧在天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一轮月亮。
山顶上的大鼓已经能看到了,鼓手站在鼓后,双手握着鼓槌,蓄势待发。
赢说踏上第九百九十级石阶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是哪个年迈的官员体力不支,在山道上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人扶住了。
这种祭天登山,每年都会有人撑不住,去年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吏,爬到半山腰就晕了过去,被人抬下去的。
据说每年都要有这样的人才好,才能让上天看到你的心诚。
赢说没有停下来。
不是他不关心,而是他不能停。
国君登山,一旦停下,整支队伍都要停下,仪式就会被打破,吉时就会错过。
他能做的,只有继续走,走到山顶,完成仪式,然后下山——让所有人都能跟着他下山。
最后九级台阶。
赢说站在第九百九十一级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腿在微微发抖,膝盖传来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麻木,汗水浸透了里衣,玄衣的外面看不出痕迹,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层已经湿透了。
要说这身体不虚弱,那是假的。
他抬起头,看向山顶。
祭天坛就在眼前了。
三层圆坛,青石垒成,坛面上铺着白色的茅草,正中央的石璧在晨光中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坛前摆放着牺牲——一头纯黑色的牛、一只纯白色的羊、一头赤色的猪,都已经宰杀洗净,用青铜俎盛着,整齐地排列在供桌上。
供桌后面是香炉,炉中的香料已经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散开,与山间的雾气交织在一起。
赢说迈出了最后一步。
他的脚踩上山顶平台的那一刻,那面大鼓响了。
咚——
一声巨响,从山顶直冲云霄,在山谷间来回震荡,激起层层叠叠的回声。
那声音不像是从鼓面发出的,更像是从天地之间某处涌出来的,带着一种原始的、蛮横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将所有人的心脏都狠狠地撞了一下。
赢说站在山顶上,冕旒的玉珠还在微微晃动。
他的目光越过祭天坛,越过石璧,越过山巅的松柏,投向东方——太阳正中,将半边天空染成了金红色,云层在阳光的照射下像是一片燃烧的大海。
他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灌进肺里,清凉而凛冽,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将登山时积攒的燥热一扫而空。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鼓声中渐渐平稳下来,腿上的酸痛、膝盖的麻木、背上的汗水,都在这一刻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费忌也走上了山顶平台,依然站在他右侧,半步之遥。
他的呼吸平稳如常,衣衫整洁如新,登山这件事似乎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他的目光扫过祭天坛上的每一件祭品,确认一切准备就绪,然后微微侧身,向赢说低声道:
“君上,请登坛。”
赢说点了点头,迈步走向祭天坛。
身后,文武百官正陆陆续续地登上山顶,在礼官的引导下按照品级高低排列成行。
谢千也在其中,他拄着竹杖,气喘吁吁,花白的头发被山风吹得散乱,衣裳上沾着石阶上的青苔和露水。
但他还是上来了,没有让人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上来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