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牛喘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一把抓住谢靖宇的胳膊,急声道,“大人,不好了!城外又来了一队官兵,好多人,把城门围了!”
谢靖宇心里一沉,“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五六十号!领头的骑在马上,看着比白天那个威风多了!火把照得半边天都红了!”
这么快还来?
宋大牛急得直跺脚,“大人,那帮人说了,让您出去见他们,不然就……”
“就什么?”
“就攻城。”
谢靖宇嘴角一抽。
攻城?这帮当兵的还真敢说。
林栩刚走到后院门口,听见动静又折回来了,脸色也变了,“靖宇,不会是白天那小子搬救兵来了吧?”
“肯定是。”谢靖宇松开宋大牛,拍拍他肩膀,“大牛,你赶紧回去歇着,让大夫再给你换换药。”
“大人,小的没事——”
“这是命令。”谢靖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宋大牛张了张嘴,只好点头,“那大人您小心。”
等他出去,谢靖宇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林栩一把拽住他,“你干嘛去?人家五六十号人,你出去能干什么?要不先躲躲?”
“躲什么躲?”谢靖宇甩开他的手,“这是老子的地盘,还能让他们吓住?”
“可是——”
“别废话。”谢靖宇大步流星往外走,“去叫赵班头,让他带几个人在府库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动一粒粮。”
林栩见他这副架势,知道拦不住,跺了跺脚,赶紧去找人。
胡德禄也听见动静了,披着衣服从偏房跑出来,脸都白了,“大人,出什么事了?”
“没事,你回去睡觉。”谢靖宇头也不回。
胡德禄哪还睡得着,急得直搓手,一溜小跑跟在他后面。
城门口,火把通明。
五六十号骑兵把城门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映在铠甲上,亮得刺眼。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领头的正是秦武。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铁甲,腰挎长刀,满脸络腮胡子,一双三角眼在火光下闪着凶光。那气势,比白天那个张虎强了不知多少倍。
张虎就缩在他身后,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却已经挂上了得意的笑。他伸长脖子往城里张望,眼里全是迫不及待的报复快意。
谢靖宇登上城楼,往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阵仗可比白天大多了。
林栩跟在他后面,腿肚子都有点转筋,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靖宇,要不咱还是别出去了?这架势,万一……”
谢靖宇没理他,扫了一眼城下那些骑兵,又看了看骑在马上那个络腮胡子,心里也有点发怵。但脸上不能露怯,深吸一口气,对守门的衙役道,“开城门。”
“大人!”林栩急了。
“开。”
衙役看了看谢靖宇的脸色,硬着头皮把城门推开一条缝。
谢靖宇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出去。
林栩咬了咬牙,跟在他后面。胡德禄腿都软了,扶着城墙才勉强站稳,想跟上去又不敢,只能在城楼上干着急。
秦武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从城门洞里走出来的年轻人,眉头一皱。
这就是那个敢打镇山军征粮官的知县?
看着跟个瘦鸡似的,风一吹就要倒,哪来的胆子?
谢靖宇走到秦武马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下官平遥知县谢靖宇,见过将军。不知将军深夜到此,有何贵干?”
秦武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一撇,“你就是那个打了张虎的知县?”
谢靖宇不卑不亢,“下官确实与一位来征粮的军爷有些争执。但下官并非无故动手,实在是那位军爷——”
“少废话!”秦武一挥手,打断他,三角眼里寒光一闪,“本将不管你什么理由。你动了镇山军的人,就是找死!”
谢靖宇心里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将军,下官是朝廷命官,按律——”
“朝廷命官?”秦武嗤笑一声,俯下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小子知不知道,在这北疆地界,镇山军就是天?本将的兵去征粮,那是给你们面子。你不但不给,还敢打人?谁给你的胆子?”
谢靖宇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将军,大齐律法,征粮需有州府调令或兵部文书。那位军爷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就要抢府库的粮食。下官身为一县父母官,不能不——”
“律法?”秦武哈哈大笑,笑声粗豪刺耳,在夜色里格外响亮。笑够了,他收了笑容,脸一沉,声音冷得像刀,“你跟本将讲律法?小子,本将告诉你,在这北疆,本将的话就是律法!”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亲兵立刻翻身下马,手里拎着绳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谢靖宇。
“念在你是本县知县,本将不杀你。”秦武把刀往肩上一扛,下巴一扬,“但你打了本将的人,不能就这么算了。跪下,给张虎磕三个响头,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谢靖宇脸色一变。
身后的林栩也急了,凑上来低声道,“靖宇,这人比白天那个难缠多了,要不咱——”
谢靖宇抬手打断他,看着秦武那张蛮横的脸,一字一句道,“办不到。”
秦武三角眼一眯,“你说什么?”
谢靖宇挺直腰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下官说,办不到。”
秦武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慢慢从马上俯下身来,几乎把脸凑到谢靖宇面前,“小子,你是真不要命了?”
谢靖宇迎着他的目光,半步不退,“将军,下官是朝廷命官,有功名在身。您让下官给一个征粮官磕头,这是什么道理?”
秦武三角眼一眯,上上下下打量了谢靖宇一番,嘴角那丝不屑更浓了,“哟,还挺硬气?”
他一挥手,身后几个亲兵立刻翻身下马,撸起袖子就往谢靖宇这边走。
谢靖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几个越来越近的兵丁,忽然笑了。
秦武眉头一皱,“你笑什么?”
谢靖宇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冠,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起头,直视着秦武的眼睛,“将军,下官在笑您呢。”
秦武脸色一沉,“笑本将?”
谢靖宇点点头,“下官笑您堂堂一位参将,大半夜带着五六十号人,跑到一个七品知县的县城门口,就为了替一个连调令都没有的征粮官出头。这事儿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跟那张虎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呢。”
秦武脸色一变,“你放屁!”
谢靖宇不慌不忙,继续道,“下官还笑您,堂堂镇山军的参将,放着边关的乌勒人不打,跑来找下官一个小小知县的麻烦。这要是在军营里传开,说秦将军打乌勒人没本事,欺负老百姓倒是一把好手,您说您手底下的兵,以后还怎么服您?”
秦武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但一时竟没接上话。
张虎在后面急了,探出头来嚷道,“将军,别听他胡说八道!这小子嘴皮子厉害,就会耍嘴皮子!”
谢靖宇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依旧盯着秦武,“将军,下官再跟您说个理儿。您说下官打了您的人,下官认。可您知不知道,下官为什么打他?”
秦武冷哼一声,“你少给本将来这套——”
“因为他欠打。”谢靖宇直接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一个征粮官,没有调令,没有文书,带着十几个人冲到县衙门口就要抢府库的粮食。下官跟他讲规矩,他说规矩是屁;下官跟他讲律法,他说律法管不着他。将军,您说说,这种人,该不该打?”
秦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谢靖宇往前走了一步,“将军,下官虽然是文官,可也读过几年书,知道些道理。边关将士在前线拼命,下官打心眼里敬佩。可敬佩归敬佩,规矩不能坏。今天要是人人都像张虎这样,没有调令就来征粮,明天是不是谁都能来县衙抢一把?后天是不是连土匪都能打着边军的旗号来劫掠?”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将军,您镇山军二十年攒下的名声,就值那几百石粮食?”
这话说得重了。
秦武骑在马上,俯视着这个瘦得像根竹竿似的年轻人,三角眼里凶光闪烁。
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小子,你嘴皮子倒是不错。可惜,本将不吃这一套!”
他手一挥,声音陡然拔高,“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本将绑了!”
几个亲兵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前冲。
张虎缩在秦武身后,见秦武发了狠,那张淤青未消的脸上顿时绽开了花。他探出头来,嘴角咧到了耳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里头全是幸灾乐祸的快意。
姓谢的,你白天不是挺能吗?不是要调令吗?不是要打板子吗?现在怎么不横了?
他越想越痛快,恨不得亲自上去踹两脚,又怕秦武看出来,只能死死憋着,憋得肩膀都在抖。
眼看那几个亲兵就要扑到谢靖宇面前,林栩心里一急,赶紧让衙役们也围上来。
就在这时,远处黑暗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声洪钟般的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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