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一章 青鳞

    石室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白灵儿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迈步进去。那柄墨绿色的剑斜插在石地板中央,周围的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渍,像是从剑身上渗出来的。剑身布满青锈,看不出刃口,唯有剑柄处的麻绳松散地垂落着,露出下面暗沉的金属材质。

    “这剑……咋是绿的?”阿蛮从白灵儿肩后探出半个脑袋,“锈成那样还算是剑吗?”

    “它没断。”秦刚说,声音很低,却笃定,“锈成这样还没断,说明材质不寻常。”他常年在市井里打磨功夫,对兵器材质有天然的判断力。

    陈远山没有急着靠近,先在石室四壁走了一圈。左面墙壁上刻着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字体古拙,笔划深陷,像是用利器直接刻上去的。他举起灯笼凑近,轻声念了出来:“青鳞沉潭,已历三百年。故人之后,携信物方可启。若无缘者见之,勿触勿动,远避为上。”

    他念完,回头看了一眼白灵儿:“青鳞,是这把剑的名字。信物——你身上那枚金色石头,很可能就是。”

    白灵儿走进石室,在剑前站定。靠近之后,那股应和感变得更加清晰,金色石头跳动得像是一颗小小的心脏,隔着衣料催促着她。她没有直接伸手去拔,而是先蹲下来,仔细观察剑身和地板相接的地方。剑刃插入石板的缝隙周围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向四周缓慢延伸,像是被剑身的重量慢慢压裂的。

    “师父,这地方不对劲。”她站起身来,“我们在这里待久了,那些白袍人可能会追过来。”

    陈远山点了点头:“动手吧。”

    白灵儿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剑柄。她的手刚碰到剑柄,剑身便微微一颤,那些覆盖在表面的青锈扑簌簌地掉了几片下来。一股温热顺着剑柄传入掌心,像是这柄剑正在回应她的触碰。

    白灵儿试着向上拔。剑身纹丝不动。

    她又加了几分力气,剑仍没有要离开地面的意思——仿佛长在了地上。她松开手,换了个角度再试,依然没动静。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阿蛮在旁边替她着急:“怎么回事?劲儿使够了吗?”

    “不是力道的事。”白灵儿松开手,退后半步,“它要别的东西。”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犹豫了片刻,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首,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小口。血珠涌出来,她将流血的手指按在剑身最上方的纹路上。血色顺着剑身的纹路缓缓渗入,像是干旱的土地终于遇见了水,很快就吸收干净了。

    下一瞬,剑身发出一声清亮的嗡鸣。青锈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深青色剑刃,刃面平滑如镜,映着石室顶部的莹珠光泽,冷冽中带着淡淡的幽光。白灵儿再次握住剑柄,剑身忽然轻了许多,像是终于卸下了积攒百年的重量,被她一把拔了出来。

    剑出,石室地面猛烈一震,脚下石板裂开数道缝隙。随着剑身的离开,石台中央涌出一股水柱,水势凶猛,很快漫过脚面。陈远山大喝一声:“快走!”

    几人转头沿甬道冲去。身后的水势追得又急又快,石阶眨眼间被淹没了一半。白灵儿一手提着剑一手提着袍角,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狂奔,在膝盖即将被水淹到的时候终于抓住坑沿,被阿蛮和秦刚合力拽了出来。

    一出地面,几人来不及喘气,扒着坑沿向后仰翻出去。三人刚翻滚到安全地带,脚下那块石板便轰然塌陷,浑浊的潭水从塌口中喷涌而出,灌满了那个坑洞,随即水面缓缓回落,像是那头沉睡了三百年的东西终于翻了个身又沉了回去。

    白灵儿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那柄剑横在腹上,剑身湿漉漉的,沾着潭水的腥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阿蛮趴在地上,满身是水,剧烈干呕了两声:“我的亲娘……这是……放水淹我们啊……”

    秦刚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了白灵儿一眼:“剑,到手了。”

    白灵儿撑起身,将剑横在面前。月光照在剑刃上,深青色的金属表面光洁如水,刃口锋利到几乎透明。她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温热,仿佛剑身里有什么东西正和自己共鸣着。

    陈远山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看了看那柄剑:“青鳞。上古七兵之一。”他顿了顿,“这一趟,值得。”

    白灵儿正要回话,芦苇荡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秦刚迅速侧身伏地,透过芦苇缝隙朝外看去。只见远处的土路上,几点火光正朝着白龙潭方向移动,走得很快。

    “白袍人。”秦刚低声说,“回来了。”

    “来了几个人?”陈远山问。

    “看火光,五六个。”秦刚收回目光,“比上次多了。”

    陈远山没有犹豫,低声说:“周旋的余地不够,先撤。东西到手了,没必要跟他们硬碰。”

    四人弯腰退入芦苇荡深处,沿着来时那条被踩倒的窄路快速穿行。脚步声压得很低,身影掩在密匝匝的芦苇丛中。大约走出半里地,白灵儿回头远远看了一眼,那些火光已经停在龙王庙残墙附近,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被风吹散。

    他们没有停,一路疾行回到小镇。客栈掌柜已经睡着了,被叫醒时一脸不快,看到几人浑身湿透的模样又吓了一跳。陈远山多给了几文钱,掌柜便不再多问,给他们各烧了一桶热水,又煮了一锅姜汤。

    等几人梳洗完毕,换好干净衣服,已是后半夜。白灵儿坐在桌边,将青鳞剑横置在桌上。她端起姜汤喝了一口,目光始终落在那柄剑上。青色的剑身上没有一丝锈迹,像是一面微光流转的深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阿蛮裹着被子坐过来,好奇地打量那柄剑:“灵儿姐,你说这剑跟地室里那把黑色的,是一批铸的?”

    白灵儿没有移开目光:“沈砚说,七柄剑出自同一炉。黑色那把是其中之一,这柄青鳞也是。”

    “那你在埋剑谷拔不出那把黑色的,却拔出了这把青色的。是因为那块金色石头的缘故?”

    白灵儿想了想,说:“可能不止是石头的缘故。”她把手举起来,看了看左手指尖那道已经结了薄痂的伤口,“它认的是血。”

    阿蛮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裹紧被子不再问了。

    窗外月色清寂,小镇的夜安静得只剩下虫鸣。白灵儿伸手抚过青鳞剑的剑脊,触感冰凉光滑,像拂过一段沉默的记忆。她不知道那记忆属于谁,但她能感觉到,剑里面藏着一个极轻极远的低语,像是许多年前有人在这柄剑耳边说过的一个诺言。

    那句话很模糊,听不清字眼,却让她的心口微微发紧。

    陈远山坐在旁边,像是看出什么:“怎么了?”

    白灵儿静了静,说:“师父,这剑在说话。”

    陈远山没有惊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慢慢地说:“那你就听。听清楚了,告诉我们。”他顿了一下,“上古七兵,每一柄都藏着一段旧事。它既然认了你,那些旧事早晚会向你打开。”

    白灵儿轻轻点了点头,将青鳞剑收起,靠在桌边。夜一点点加深,烛火跳动了几次,最终在黎明前的薄暗中安静地熄灭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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