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温羡献计昭帝疑陆沉舟,削其兵权

    定澜二年暮春的雨,裹着中州覆灭的寒意,斜斜打在金陵紫宸殿的琉璃瓦上。楚昭帝捏着那份八百里加急的奏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明黄的奏报边缘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将奏报掷在龙案上,案上的青瓷笔洗应声落地,碎片溅起,划破了内侍的靴面。

    殿内死寂一片,三十余名朝臣垂首侍立,袍角几乎要扫到冰凉的金砖地。谁都不敢抬头——陛下的怒火里,烧的不仅是魏景的昏聩,更是南楚潜藏的危机。中州一破,北朔铁骑距长江仅百里之遥,那道横亘南北的天险,成了南楚最后的屏障,可谁都清楚,萧烈的剑锋,早已越过淮河,直抵江南的咽喉。

    “陛下息怒。”阶下忽然响起一声轻咳,温羡缓步出列。他身着紫色蟒袍,腰间玉带系得一丝不苟,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忧虑,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阴翳。“中州虽没,然我南楚有长江天险,更有水师十万镇守江凌港,陆沉舟都督经营水师十余年,深谙水战,萧烈纵有铁骑百万,难越雷池一步。”

    楚昭帝的怒容稍敛,指尖敲击着龙椅扶手:“陆沉舟……巫峡关一败,他损兵折将,还有何颜面掌水师?”

    温羡眼中精光一闪,躬身更深:“陛下明鉴,巫峡关之败,非陆都督之过,实乃天意。只是……”他故意顿住,眼角的余光扫过殿内诸臣,“臣近日听闻,陆都督归朝后颇有怨怼,常与部将私议,言陛下不纳良策,才致南楚失地折兵。”

    “放肆!”楚昭帝猛地拍案,龙椅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本就生性多疑,当年陆沉舟之父平定楚国内乱,功高震主,最终被先帝赐死,这份猜忌早已刻在楚氏皇族的骨血里。如今陆沉舟掌水师十余年,江凌港的战船帆上,绣的竟是陆家的“破浪”旗,而非南楚的“朱雀”旗,这桩事,早已成了楚昭帝心头的刺。

    “更有甚者,”温羡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水师诸将多是陆都督旧部,常年听其调遣,军中只知有陆都督,不知有陛下。如今萧烈势大,若陆都督一念之差,与北朔暗通款曲,献了长江防线……”

    “够了!”楚昭帝霍然起身,明黄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依卿之见,该当如何?”

    温羡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俯身奏道:“臣有一计,可两全其美。陛下可下旨召陆沉舟归朝,晋其为太傅,位列三公,看似荣宠,实则收其兵权。另以陛下亲侄楚恒为水师大都督,暂掌江凌港军务,再遣心腹将领分掌各营,逐步替换陆氏旧部。如此,水师仍为南楚所用,又可防患于未然,岂不美哉?”

    “好!”楚昭帝眼中闪过狠厉,“即刻拟旨!令陆沉舟三日内归朝受封,楚恒星夜赶往江凌港接掌水师!”

    “陛下三思!”御史大夫周明忽然出列,花白的胡须颤抖着,“陆沉舟忠勇无二,巫峡关之战虽败,却拼死护住了江南粮道,其心可昭日月!温丞相此计,恐是离间君臣,自毁长城啊!”

    温羡冷冷瞥向周明,眼中杀机毕露:“周御史此言差矣!老夫忧心国事,何来离间之说?莫非周御史与陆都督私交甚笃,想为其站台?”他这话如淬毒的匕首,直刺周明——谁都知道,周明之子在水师任参军,若被扣上“私通”的罪名,全家都要遭殃。

    周明喉头滚动,终究没敢再言,颓然退至班列。殿内再无一人出声,只有雨声敲打着殿檐,像在为南楚的命运敲着丧钟。

    三日后,江凌港的水师辕门。陆沉舟正站在沙盘前,手指划过长江中下游的水域。沙盘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小旗,红色代表北朔军,黑色代表南楚水师,在他的调度下,黑旗正沿着濡须口、历阳等隘口布成弧形防线。“传令下去,明日起,各营轮流在江心操练,重点演练火攻与凿船战术。”他声音沉稳,带着常年在水上磨砺出的沙哑。

    “都督!京城旨意到了!”亲卫捧着明黄的圣旨,脚步踉跄地奔进来,脸色惨白。

    陆沉舟心中一紧,接过圣旨展开。鎏金的字迹刺得他眼睛生疼——“特晋陆沉舟为太傅,即日归朝辅政,水师都督一职,暂由楚恒接任……”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的心脏。他从军三十年,从百夫长做到水师都督,江凌港的每一艘战船他都亲手摸过,每一处暗礁他都了如指掌,如今一道圣旨,就要将他与这片江水生生剥离。

    “奸贼误国!”副将秦峰猛地拔剑,剑鞘砸在地上发出巨响,“这必是温羡的毒计!都督,咱不能接旨!水师将士只认您,楚恒那膏粱子弟懂个屁的水战!”

    帐内诸将纷纷附和,一个个按捺不住怒火:“都督,咱们抗旨!只要您登高一呼,十万水师绝无二话!”“对!待打退北朔军,再回朝与那奸佞理论!”

    陆沉舟闭着眼,指节攥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帐外传来江风呼啸,夹杂着战船的号角声,那是他听了半辈子的声音,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抗旨……便是谋逆。”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悲凉,“温羡正盼着我如此,好坐实‘叛乱’之名,让南楚再生内乱。萧烈的铁骑已在江北磨刀,我等岂能自相残杀?”

    他睁开眼,眸中血丝密布:“秦峰,将兵符、营籍、布防图悉数整理,交给楚恒。”

    “都督!”

    “执行命令!”陆沉舟的声音陡然严厉,“告诉弟兄们,各司其职,不得有半分违抗。我归朝后,自会向陛下陈明利害,若陛下仍信谗言……”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便卸甲归田,守着江边的老宅子,看弟兄们护好这长江。”

    诸将垂首,泪水砸在盔甲上,发出沉闷的响。

    三日后,楚恒的船队抵达江凌港。这位二十岁的皇侄穿着镶金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群油头粉面的亲信,甫一登岸便宣称:“陛下有旨,陆氏旧部凡五品以上者,即刻解职,听候调遣!”

    秦峰按剑怒视:“我等随都督镇守长江十余年,凭什么解职?”

    楚恒嗤笑一声,马鞭指向秦峰:“凭本都督是皇亲!凭这水师现在姓楚!”他挥手示意亲卫,“拿下这个抗命的!”

    混乱中,有人拔刀,有人呼喊,江凌港的水师营垒里,第一次响起自相残杀的兵器交击声。陆沉舟站在船头,望着这片他守护了半生的水域,战船被楚恒的人胡乱调动,有的横在江心,有的撞在浅滩,曾经令北朔闻风丧胆的水师,转眼间成了一盘散沙。他闭上眼,一滴泪落入滚滚长江。

    归朝后的陆沉舟,连续三日求见楚昭帝都被挡在宫外。温羡在朝堂上却愈发活跃,拿着几份伪造的“密信”,声称陆沉舟在归朝前曾与北朔密使接触。“陛下,陆沉舟虽被解职,其旧部仍在水师,若不早做处置,恐生祸端!”

    楚昭帝本就疑虑重重,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下旨将陆沉舟软禁于府中,府门内外皆由温羡的心腹看守,连院中那棵陆沉舟亲手栽种的柳树,都被锯掉了伸向街外的枝桠。

    被软禁的第七日,江南下起了连绵的春雨。陆沉舟坐在窗前,手中摩挲着一枚青铜虎符,那是他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背面刻着“守江”二字。雨打芭蕉的声音里,他仿佛听见江凌港的号角在呜咽,听见战船撞礁的巨响,听见北朔铁骑踏过长江的轰鸣。

    “都督,北朔军在寿春集结了五万铁骑,燕屠亲自坐镇!”秦峰乔装成货郎,翻墙潜入府中,带来的消息如惊雷炸响,“楚恒把战船都泊在港内,连巡逻都省了,弟兄们急得直哭,都盼着您回去啊!”

    陆沉舟猛地站起,虎符从手中滑落,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望着窗外的雨幕,江南的春色本该是草长莺飞,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南楚困在其中。“告诉弟兄们,守住本心,莫要哗变。”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若北朔真的渡江……便降了吧。”

    秦峰瞪大了眼睛:“都督!您说什么?”

    “降了,至少能保住性命。”陆沉舟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跟着楚恒,只有死路一条。”

    消息传到洛阳时,萧烈正与苏瑾、沈惊鸿在地图前议事。听闻陆沉舟被软禁,楚恒接掌水师,萧烈猛地一拍案:“天助我也!”他指着长江防线,“陆沉舟在时,江凌港如铜墙铁壁;楚恒掌兵,便是纸糊的灯笼!”

    沈惊鸿点头附和:“楚恒在中州时曾与末将共事,此人除了饮酒狎妓,一无是处。让他掌水师,无异于将长江天险拱手让人。”

    苏瑾铺开淮水流域的舆图:“陛下,可令燕屠率铁骑佯攻濡须口,吸引南楚水师注意力;另遣原燕齐水师将领,在淮水打造战船,操练水军,待南风起时,便可顺流而下,直抵金陵。”他顿了顿,补充道,“楚瑶公主在南楚仍有旧部,可令其散布温羡贪墨、楚昭帝昏庸的消息,搅乱其民心。”

    萧烈颔首,提笔在诏书上落下朱批:“传朕旨意,燕屠部三日后南下,务必造出渡江之势;淮水水师日夜操练,不得懈怠;楚瑶密信联络南楚忠良,伺机响应。”

    三日后,长江北岸的寿春城。燕屠身披银甲,立马城头,身后五万铁骑列成方阵,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他拔出丈八蛇矛,直指江南:“将士们!南楚奸佞当道,自毁长城!今日我等厉兵秣马,待陛下令下,便踏破长江,直捣金陵,一统沧澜!”

    “踏破长江!一统沧澜!”

    呐喊声震彻两岸,惊得江面上的水鸟四散飞起。对岸的南楚水师营垒里,楚恒正搂着姬妾饮酒作乐,听闻呐喊声,只不耐烦地挥挥手:“不过是虚张声势,有长江挡着,他们能飞过来不成?”

    江水滔滔,裹挟着暮春的寒意奔向东海。北岸的铁骑磨刀霍霍,南岸的江防日渐松弛,一场决定沧澜命运的决战,正在这风雨欲来的江南,悄然酝酿。而被软禁在金陵府中的陆沉舟,望着窗外连绵的雨,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长江险,险不过人心;战船利,利不过君疑。”

    他缓缓拾起地上的虎符,将“守江”二字紧紧攥在掌心,青铜的冰凉,透过皮肤,直抵骨髓。(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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