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眼一听还有这种好事,顿时来了精神:“去!怎么不去?”
他压低嗓门,咂咂嘴又道:“要我说,瑞阳公主也是真可怜,再得宠有什么用?女子没了清白,哪怕是公主,脊梁骨也得被人戳穿。”
身旁几人纷纷附和,笑声里掺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却有一人道:“清白算什么?说到底瑞阳公主也是为了咱们,莫忘了她去苍遗时才多大。咱们承蒙公主大恩,得到了活命的机会,就莫要再说这种话了。”
说话之人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他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下,独眼那几人又纷纷点头,觉得他说的话对极了。
楚曜灵坐在一旁,那些人的话字字如针,狠狠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她指节捏得发白,心底不由得一阵阵发冷。
楚曜灵倒不是因为这些闲话生气,而是帝后要为瑞阳公主风光大办接风宴?
那她这十年在苍遗忍受的屈辱又算什么?
所谓“为了楚国的百姓苍生”,原来只是一场随时可以被夺走、被覆盖的戏码。
十年前,帝后疼爱瑞阳,让她替了他们最爱的女儿去苍遗受尽苦楚,苟且偷生。
十年后,仍旧是因帝后对瑞阳的“疼爱”,轻飘飘就夺走了她身上那层被迫披上的“大义”。
世人皆知瑞阳,无人晓她太仪。
楚曜灵垂着眼,嘴角弯起一抹森然的冷笑。
就在这时,对面的木椅被轻轻拉开。
楚曜灵骤然抬眸,眼中怒火未敛。
却见一个身穿僧袍的小和尚笑吟吟地坐下,小和尚大约十二岁左右,生得细皮嫩肉,一张脸白白净净。
身上穿着的僧袍是极好的云锦所制,衣缘绣着细密的暗纹。
胸前还挂着一串佛珠,那佛珠木质深褐,一望便知是千金难求的稀有香木。
只需一眼,楚曜灵就觉得他是个招摇撞骗大肆敛财的酒肉和尚。
对上楚曜灵吃人的目光,小和尚恍若未觉,仍是眉眼弯弯手掌合十轻声道:
“阿弥陀佛。
心有明月,恨不遮眼。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施主,命运一直都偏爱您,何须大动肝火?”
小和尚声音清亮平和,却像一颗石子,骤然投进楚曜灵翻腾的恨海之中。
楚曜灵余怒未消,看着这小光头就来气,厉声道:“说得比唱得好听,死秃驴,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滚远点。”
小和尚被骂了也不恼,摇着头纠正道:“小僧名唤神秀,不叫死秃驴。”
“喔,是吗?那你的僧籍是哪儿的?”
看着臭和尚还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楚曜灵心下烦躁不已,想着哪天非得摸到他挂职的寺庙里,一把火给这死秃驴的老巢都烧了去。
到时候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淡定。
“阿弥陀佛。回施主,小僧出家于爱马寺。”
“爱马寺?什么破地方,没听过。”
听着这奇怪的寺庙名,楚曜灵眉头紧皱,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嫌弃与不耐。
神秀却只是含笑不语,片刻后才温声道:“施主,相逢即缘。小僧腹中饥馁,不知可否向施主化一顿素斋?”
楚曜灵挑眉,眼里带着嘲弄:“给你倒也不是不行,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从我手里讨到这碗饭。”
神秀对她的敌意恍若未闻,只转头望了一眼窗外天色,神色忽然一正:“施主心中所困,不出一日,自有分晓。”
“胡扯。”
楚曜灵嗤笑一声,她向来不信什么鬼神命理之说,自然也瞧不上这些神叨叨的出家人:“你又知道我在烦什么?”
神秀不再答话,只笑吟吟地回望着她,手指慢慢拨动胸前那串昂贵的香木佛珠。
“面来咯,客官,您慢用!”
店小二的吆喝声打破了僵持。
他手中端着木托,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摆在楚曜灵面前。
楚曜灵早已饥肠辘辘,她刚拿起竹筷,门口忽然“噔噔噔”冲进一个头发花白、满面红光的小老头,正是这酒楼里常驻的说书先生李老头。
掌柜的一看见他便笑了,打趣道:“哎哟,李老头,今儿怎么慌成这样?又偷了哪家的小媳妇被人家男人打了?”
李老头顾不上回嘴,抓起桌上一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随即一抹嘴,嗓门洪亮得震得横梁里的蛀虫都能被吵醒:
“了不得!了不得啊!老夫我可听到了天大的皇家秘闻。”
老百姓对天家贵人们的衣食住行兴许漠不关心,可一沾上宫闱秘事、皇家野史,一个个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
瞬间,店内齐刷刷的目光便都落到了老李头身上。
楚曜灵低头嗦了一大口面,她知道神秀不能吃荤,故意当着他的面挑起碗里的牛肉放进嘴里,冲着他吧咂嘴挑衅,这才回头看向老李头。
“快说呀老李头!”
“别卖关子了!”几个性急的食客催促道。
李老头“唰”地抖开折扇,在胸前装模作样摇了几下,这才压着嗓子一字一顿道:“你们可知,十年前楚国大败于苍遗时,被送去做质子的那位公主,究竟是谁?”
众人一听是这事儿,瞬间意兴阑珊,想也不想道:“不就是瑞阳公主吗?这谁不知道啊?”
“错——!”
李老头“啪”地合拢扇子,重重往掌心一敲,声音陡然拔高,嘴里的话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在众人耳畔:
“根本不是瑞阳公主!当年那辆去苍遗的马车上坐着的是太仪公主!!”
听见自己的名字,楚曜灵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陡然炸开,一片空白。
她猝然转头,目光死死盯在那被众人团团围住的说书人身上。
整个饭馆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真的假的?”
“太仪公主?这是哪位公主?怎么从来没听过?”
“老李头,说假话你烂屁股啊。”
老李头摇头晃脑道:“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太仪公主,听说乃陛下醉酒后一响贪欢与一宫女所生,因此这才不受宠,成了瑞阳公主为质的替身。”
听者们不免有些唏嘘,果然没娘疼爱的孩子就是要吃尽苦楚。
但食客们随即又觉得有些可笑。
若老李头说的是真的,那这十年来皇家特意为瑞阳公主在各地修建的祈福庙宇就显得有些荒唐可笑了。
真瑞阳高坐青云不知苦,假瑞阳泥泞挣扎求贪生。
这可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店里,吃到一手瓜的食客们兴奋地围着老李头喋喋不休。丝毫不知,身处于旋涡中心的太仪公主本人就在他们身边。
楚曜灵僵硬地扭头看向神秀,后者仍旧是对她抱以淡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