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四位世子便准时入宫。
乾清宫暖阁内,早已摆好了四摞奏章,堆得像小山似的,墨迹未干,还带着纸张的粗糙触感。
朱元璋斜倚在龙椅上,眼神浑浊,扫过四人,沉声道:“每人一摞,批阅内外奏章,有要务便上报,不得敷衍。”
“孙儿遵旨。”四位世子齐声躬身,各自领了一摞奏章,找了案几坐下,翻开批阅。
秦王世子、晋王世子、周王世子,个个睁大眼睛,眉头紧锁,恨不得把每一页奏章都盯出洞来。
只要找到一点文字谬误、格式疏漏,就立刻用朱笔圈出,一脸得意,仿佛抓住了天大的功劳。
在他们看来,这般仔细找茬,皇爷爷定然会夸他们心细尽责。
唯有燕王世子朱高炽,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只捡那些与军民利弊密切相关的。
看完之后,也不是逮着格式、字句那点小毛病不放,而是先把内容分开。
与军民利弊有关的,留下。
与地方赋税有关的,留下。
与边镇粮饷、百姓灾荒、官府施政有关的,也留下。
这些,他看得尤其细,看完后便另整理成册,准备呈上去。
至于那些只在文字上有些许错漏,内容却不伤大局的奏章,朱高炽也看见了,却只是随手放到一边,压根没打算拿去烦朱元璋。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将四人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待日头过午,他让人把四人的批阅结果呈上来。
先看那三人的,圈得密密麻麻,朱笔到处都是。
有的连奏章上的抬头、避讳、句式,都给挑了出来。
看得出来,这仨孙子真是下了功夫,也真是用了心,只是这份心,大多落在枝节上。
朱元璋翻了几本,不置可否。
待翻到朱高炽那一摞时,眉头却微微一皱,随即抬眼看向朱高炽,语气里带着几分责问:
“你批阅的奏章,为何漏了这么多?那些文字谬误、格式差错,你难道没瞧见?”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另外三位世子也停下动作,偷偷看向朱高炽,眼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心想,这下你要挨罚了。
朱高炽丝毫不慌,躬身答道:“回皇爷爷,孙儿不敢忽略那些差错,只是那些小过,皆是细枝末节,不值得打扰陛下圣听,如今朝堂要务繁杂,军民利弊才是重中之重,理应优先上报,其余琐事,孙儿自会让人整改,不必劳烦陛下费心。”
这番话,说得从容不迫,条理清晰,没有半分慌乱。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许久,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哈哈大笑,拍了拍龙椅扶手:“好!好一个抓大放小!孙有君人之识矣!”
这话,是极高的评价,明着是夸朱高炽有帝王气度,暗里,却是动了易储的心思。
朱元璋心里打得门清:高炽这孩子,两次关键考验,一次体恤士兵,显仁厚;
一次抓大放小,显远见,妥妥的可塑之才,好圣孙!
更妙的是,他是老四朱棣的儿子,若是立了老四,将来老四传位给朱高炽,大明之后的两代君主,都是难得的好皇帝。
想到这里,朱元璋心里难免泛起悔意:可惜啊,当初若是狠下心,不顾那些大臣的劝阻,立老四为储君,也不会有如今的困局。
可悔归悔,事已至此,再回头已难。
朱元璋一辈子做事,向来不爱在悔字上打转,既然如今老四已不可能轻易提到明面上,那便退一步,看这孙辈里,能不能再留一条路。
于是此后几日,朱元璋依旧命四位世子每日入宫批阅奏章。
明面上,是继续考较四位世子。
实则是暗中培养燕世子朱高炽。
有时批完奏章,便把朱高炽单独留下,问他边事怎么看,赋税怎么看,藩王与朝廷的分寸如何拿捏,官员可用不可用,又该如何分辨。
这些问题,表面看是随口问问,其实句句都在教,怎么权衡轻重,怎么看透人心,怎么在规矩与手段之间拿准分寸。
这些东西,不在书里,也不是先生能教明白的。
这是朱元璋自己一辈子踩着尸山血海、翻着无数奏章、杀了无数人、也用了无数人之后,才一点点磨出来的本事。
如今,他正把这些本事,一点点偷偷往朱高炽手里塞。
......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没瞒多久,就被黄子澄知道了。
黄子澄听见风声时,心里当场便是“咯噔”一下。
坏了,这事不对。
他在东宫多年,最擅长的便是从一堆看似不相干的小事里嗅出味道。
老皇帝近来身子不好,照理说正该静养,可偏偏这时候,却一反常态,接连考较四位王世子。
今日检阅军士,明日批阅奏章,表面看是磨炼宗室子弟,往深里看,却像是在挑人。
挑谁?
还能挑谁!
黄子澄不敢往深处细想。
一想,后背便发凉。
他没敢耽搁,出了门便直奔东宫。
等进了东宫书房,朱允炆正坐在案后看书,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若不看他身上那件东宫服色,简直像哪家大儒门下的清贵公子。
黄子澄一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急了。
都什么时候了,殿下还坐得住。
朱允炆抬头见他进来神色匆匆,便放下书卷,温声问道:“黄先生,何事如此匆忙?”
黄子澄躬身,语气急切:“殿下,大事不好!陛下近日频频考较四位世子,一会儿让他们检阅皇城守卫,一会儿让他们入宫批阅奏章,此事透着蹊跷,恐怕对殿下不利啊!”
这话已经说得很含蓄了,若再往下挑明,便是“易储”二字。
这两个字,别说说出口,便是放在心里想,都能把人惊出一身冷汗。
可朱允炆听完,却并没有露出黄子澄预想中的惊色。
他先是一怔,随后竟笑了笑,摆手道:“黄先生多虑了,皇爷爷同时命秦、晋、周、燕四位世子参与,不过是检验宗室子弟的政务素养罢了。”
“朝廷分封诸王,让他们镇守边地,料理藩府之事,藩王世子既是未来的藩王,自然也该学些理政的本事,检阅守卫也好,接触奏章也罢,都是分内之学,并非只有储君才能参与。”
说到这里,顿了顿,朱允炆低头抿了一口茶,语气笃定道:“更何况,四位世子仅能筛选奏章、上报军民要务,并无任何决策权力;而我身为皇太孙,可协助皇爷爷处理中枢政务,二者有着本质区别,有什么可担心的?”
还有一句话,朱允炆没说出口:他与几位世子,幼时一同在南京读书,朝夕相处,手足情深,几位世子向来敬重他,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绝不会有什么异心。
想到这里,朱允炆心中更定,甚至觉得黄子澄这回实在是想多了。
黄子澄看着皇太孙一脸淡然的样子,心里虽仍有疑虑,却也不好再多说。
毕竟藩王世子不是猪圈里养着的闲人,将来要承袭王位,自然也该懂些军政,让他们接触奏章,从礼法上说,不算离谱。
可问题就在于,凡事不能只看面上。
皇帝做事,最怕只看面上。
黄子澄心里仍旧觉得不踏实。
尤其是燕王世子朱高炽近来颇得朱元璋青睐,这一点,宫中已有些风声。
老皇帝忽然把几位世子拎出来摆在眼前考较,真只是磨炼宗室?黄子澄不信。
可不信归不信,他手里偏偏又没有实证。
没有实证,说得再多,也像杞人忧天,更像是诅咒东宫了。
黄子澄只能暗暗叹了口气,躬身道:“是臣多虑了,殿下心中有数,臣便放心了。”
朱允炆点点头:“黄先生辛苦,此事不必多想。”
黄子澄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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