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昌隆身为言官,嘴皮子功夫更是顶尖,半点不惯着黄子澄,当场回怼:
“除患也要有法度,也要看时机,你二人好大喜功,一意推行激进削藩之策,罔顾藩王实情、不顾天下安稳,如今祸乱成型、兵临京师,皆是你二人误国所致!臣请陛下罢免二人,安抚诸王!”
黄子澄面皮涨红,当即反唇相讥,说尹昌隆只会口嗨。
尹昌隆也不让半分,则骂黄子澄无能之辈,硬装忠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一时间,奉天殿内口水横飞,两大顶尖文臣隔空互骂。
要说含金量,两人皆是当世才子,黄子澄是洪武十八年探花,尹昌隆是洪武三十年榜眼,都是读书人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二人满腹经纶、博古通今,骂架都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句句戳中痛点。
满朝文武看得眼花缭乱。
这哪是朝会?
分明是两位文坛高手当殿斗法。
只可惜,斗得再精彩,也掩不住一个事实。
燕军已经到江浦了。
再骂下去,朱棣也不会在江边打个喷嚏,然后退兵三百里。
就在二人吵得难分难解、即将失控之际,朱允炆沉声呵斥,强行制止了这场荒唐闹剧。
乱世临头,朝堂内斗不休,属实荒唐可笑。
此时,一直在看戏的方孝孺缓步出列,躬身奏上缓急之策:“陛下,眼下燕军势大、江北尽失,京师防务空虚、兵无战力,硬守必死,硬战必亡。臣有一计,可暂缓危局。”
朱允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追问:“先生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方孝孺目光沉稳,缓缓说道:“可遣使赴燕营议和,许以厚利,行缓兵之计。”
殿内不少人神色微动。
议和?
这两个字,放在往日,是万万不能提的。
朝廷正统,燕王逆臣。
正统向逆臣议和,面子往哪里放?
可到了今日,面子这东西,忽然就没那么值钱了。
毕竟面子不能挡刀,也不能守城。
朱允炆皱眉道:“如何缓兵?”
方孝孺道:“假意退让,拖延时日,只要能让燕军暂缓渡江,便可静待江南各地勤王兵马集结,待兵马齐聚,再行决战。”
朱允炆沉默片刻,道:“如今大势在燕,空口白话,恐怕难以拖延,需许何等条件,方能让朱棣罢兵?”
方孝孺神色不变,吐出四个字:“划江而治。”
殿内一片哗然。
朱允炆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划江而治?”
方孝孺解释道:“长江以北全境,划归燕王封地,南北分治,各守疆土,永不兴兵。”
朱允炆猛地起身:“不可!如此一来,大明山河一分为二,朕岂不是成了偏安之君?万万不可!”
长江以北,那是多少州府,多少人口,多少兵马,多少祖宗基业。
一句划江而治,听着轻巧,落在舆图上,就是把大明从中间剖开。
朱允炆若真答应,史书上怎么写?
偏安之君,割土之主,祖宗基业败在建文手里。
这些字,光想想都能让他背后发冷。
方孝孺却从容道:“陛下,此乃权宜之计,并非真的割地退让,眼下京师无兵无援,绝境之中,唯有以此条件麻痹朱棣,使其暂缓渡江。”
“只需拖延旬月,待何福回师,江南勤王大军齐聚,局势便可逆转,届时再撕毁和约,整军再战,大事可定!”
朱允炆迟疑不定,转头看向黄子澄、齐泰二人。
黄子澄面色灰白,自知和齐泰二人是削藩祸首,朝野怨气尽数汇聚其身,当下躬身请罪:“臣误国,愿自请罢官去职,以息燕军之怒、以安朝野之心!”
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齐泰沉默片刻,也叩首道:“臣亦有罪,愿罢职待罪。”
朱允炆看着二人,脸色复杂。
这两人是他倚重的臣子。
削藩之策,也是他们一力推行。
可事到如今,若不罢免二人,便无法向燕军释放求和之意,也无法平息朝中议论。
天子也有不得不低头的时候。
朱允炆闭了闭眼,声音低沉:“准。”
一个字落下,黄子澄与齐泰同时伏地。
朱允炆随即下诏,罢免齐泰兵部尚书之职,罢免黄子澄翰林院学士之职,以此向燕军示好,释放求和信号。
这道旨意一下,奉天殿内许多人暗暗松了口气。
终于有人背锅了,看来要好起来了!
接下来,便是敲定议和人选。
由方孝孺举荐,很快定下两位使者,同赴燕营。
其一为永嘉公主朱善清,乃是太祖十二女、滁阳王郭子兴外孙女、武定侯郭英儿媳、燕王朱棣的妹妹,血脉至亲,身份尊贵,可缓和谈判氛围,彰显朝廷诚意。
再怎么说,宗室之间,面子还在。
其二,曹国公李景隆,昔日北伐主帅,曾与朱棣多次交手。
虽然李景隆打得实在不怎么样,但与朱棣毕竟熟识,知晓彼此脾性,由他前往燕营,方便周旋,也方便传话。
这人选一出,殿中不少官员神情各异。
让李景隆去议和,多少有些微妙。
毕竟当初他手握大军,被燕军打得一路败退,如今又要去燕军大营见林川。
这叫什么?
打不过你,我来同你讲讲道理。
讲不讲得通另说,反正面子已经在战场上丢过一回了,也不差这一回。
朝堂一番慌乱折腾,终于以罢免重臣、遣使议和收场。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脸色仍旧苍白。
殿前的血还未擦净。
徐增寿的尸体也刚被拖走。
血痕从青砖上一路延到殿门外,像给这场朝会画下的一道红线。
满朝文武不少老油条心里都明白。
所谓缓兵之计,听着周全,实则像一张薄纸,拿来挡洪水。
燕军连战连胜,兵锋正盛。
燕王图谋天下已久,一路从北平打到长江,死了多少人,耗了多少粮,担了多少风险,岂会因为一句南北分治,便止步江边、错失帝王基业?
这话骗骗自己还行。
想骗朱棣和林川,只怕难。
可眼下朝廷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
于是所有人都低头称是。
有时候朝堂就是这样。
明知是自欺欺人,也要把戏唱下去。
因为戏若不唱,人心便散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