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前脚跨进应国公府的大门，林翊后脚便从影壁后迎了出来。
显然已经等了有一阵。
这位新科三元状元，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向来沉得住气，哪怕面对翰林院那帮老学究，也能端着一副不疾不徐的模样。
可今日却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几步走到父亲跟前，张口便问：“父亲，此事如何了？陛下可曾应允？”
林川看了儿子一眼，慢悠悠捋了捋胡须道：“妥了！”
那神情，那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刚从宫里办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翊眼睛骤然亮起，心底涌起一阵狂喜，随即又是满心好奇，追问道：“父亲是如何说服陛下的？”
林川捋须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负起双手抬眼望天道：“不过舍了些许颜面罢了。”
林翊肃然起敬，当即朝父亲竖起大拇指：“父亲好大的面子，连陛下都能被你说动！”
林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底暗暗腹诽。
面子？
我这老脸都快丢进秦淮河里了！
要不是为了你这傻小子的终身大事，老子至于在御前拿宝庆公主的名头去堵那老小子的嘴，还说出什么“父子连襟”的混账话来？
想到这里，林川就有点不愿往下想。
这四个字若是传出去，应国公府往后几个月怕都不用开门见客了。
实在丢不起那个人。
偏偏林翊对此一无所知，还站在旁边满脸敬佩，好像父亲方才入宫不是撒泼耍赖，而是舌战群儒，以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天子俯首称善。
林川看着儿子心里叹了口气，还好这小子不知道。
转念一想，此事万万不能让汝阳公主知晓。
若叫善宁得知自己为了给长子娶媳妇，竟在御前拿她妹妹宝庆公主做文章，还说出那般不着调的浑话，只怕当场就要发作。
到时候自己少不得挨一顿数落，一阵子抬不起头来。
林川想到这里，已经打定主意。
今日御前之事，天知地知，皇帝知，自己知，最多再加上殿中那几个装聋作哑的内侍。
总之不能再多一个人知道。
林川面上依旧稳如老狗，在儿子崇敬的目光中，背着手缓缓往外走，丢下一句：“我这就去与你母亲商议，择日往英国公府提亲，你只管安心筹备婚事便是。”
林翊闻言，胸口一热：“父亲……”
林川没给他说些肉麻话的机会，已经背着手走远了。
林翊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感动！
佩服！
父亲为了自己的婚事亲自入宫，硬是把这天大的难题给轻松解决了，这是何等的本事，何等的担当！
林翊暗暗想着，将来自己若能有父亲一半手腕，也算没白做这个儿子。
而走在前头的林川若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多半只会回头告诉他一句：这个先别学，有些手腕学会了费脸。
……
内宅里，茹嫣见林川回来立刻迎了上去，面露笑容道：“官人，咱们两家勋贵联姻的事，可是真成了？”
林川点头：“嗯，成了！”
茹嫣登时眉开眼笑，连声夸赞：“我便知道官人出面，定能办妥。”
“陛下那里原本最难开口，没想到官人一进宫，三言两语便把事情定下来了。”
“三言两语……”
林川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干咳一声：“差不多吧。”
至于究竟是哪三言，又是哪两语，就没必要细说了，夫妻之间也该留些秘密，尤其是这种说出来很可能影响今晚睡觉地点的秘密。
林川不愿在此事上纠缠，立刻把话头扯回来：“陛下既已点头，便不要再拖，我打算亲自往英国公府走一趟，今日便让府里把纳采之礼备齐。”
茹嫣一怔：“官人亲自去？”
林川道：“嗯，既是为翊儿求娶张家嫡长女，这门婚事又是咱们两家的大事，我亲自登门也显得郑重。”
茹嫣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丈夫的意思。
于是点头道：“如此最好，英国公看重体面，官人亲自登门也叫张家知道咱们的诚意。”
提亲这件事，在大明并不是两家长辈坐下来喝壶茶，问一句“你闺女嫁不嫁”，对方回一句“嫁”，然后挑个黄道吉日把人送过去。
勋贵之家尤其不行，礼数少一步都容易叫人背后说道。
按照婚俗礼制，正式议亲的第一步叫纳采，也就是六礼之首。
但纳采与后来真正下聘的纳征并不是一回事，前者重在“求”，后者才重在“聘”。
说得直白些，纳采是先去问一句：我家儿子看上你家姑娘了，不知你家意下如何？
纳征则是双方已经说定，聘礼正式登门。
前者看礼数，后者看家底，公侯之家尤其如此。
洪武以来的礼典，对品官婚娶都有规制。
勋贵之间纳采讲究的是先通言语，求得允准，礼品反倒不是越多越好。
若是一上门便抬着几十箱金银绸缎，敲锣打鼓堵在人家门口拿钱砸门，那不叫不懂礼数。
真要摆排场，等到纳征时再摆，有钱也得花在礼数允许的地方。
而像林川这样的国公，按照惯例其实没必要亲自出面。
主婚人派一位家中身份足够的宾客，再请媒人随行，带着礼物与采帖登门，礼数便已经周全。
国公本人亲自上门提亲，十分罕见，乃破格的重礼，规格极高。
等于直接告诉英国公府：这门婚事我应国公府极为看重！
茹嫣心领神会，笑道：“官人亲自登门，足见咱们应国公府的诚意，想来英国公也挑不出什么不是，不会拒绝。”
林川点点头：“所以礼数不能出错，你让人仔细备着。”
茹嫣应了一声，很快吩咐下去。
纳采礼说复杂不算复杂，但有一样东西绝不能少。
大雁，活雁最好。
若依正统礼制，品官之家纳采便要以雁为礼。
原因也简单，雁知时节，来往有序，更取其雌雄相守之意。
说到底，古人办婚事从来不肯单纯送一样东西，送什么都得有个说法。
枣得早生贵子，栗得有好彩头，至于大雁，肩上的担子更重，既要守时，又得忠贞，还得替两家传情。
一只雁承担了太多。
不过规矩便是规矩，旁的礼物少一两样尚有商量，唯独大雁不能缺。
除雁之外，还需备下采帖文书，用红笺、销金笺书写纳采书，措辞恭敬，写明某国公府，为第几子求聘某国公府第几女，媒帖也要一并带上。
这些自然有府中熟悉礼仪的长史和幕宾操办，林川无需亲自盯着。
但还有一件事要他拿主意。
哪怕林川亲自登门，媒人也不能省。
礼法讲究名正言顺，总不能两个国公见面，各自坐下一拍大腿：
你闺女长得挺带劲。
我儿子也挺牛逼。
那就这么定了！
那不像结亲，倒像两人坐在军帐里分地盘。
林川思忖片刻，当即想到了一个绝佳媒人，曹国公李景隆。
无论是身份还是交情，甚至脸皮，李景隆都是最适合的。
消息送过去后，李景隆果然二话没说便满口答应。
“成！”
听说是给林翊说亲，他比林川还起劲。
“这媒我做了！张家的大姑娘配你家长子，门当户对，青梅竹马，正合适。”
“你放心，明日我与你一道去。”
林川看着他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至少真到了英国公府，万一场面冷下来，有李景隆在，冷不了。
这位曹国公最大的本事之一，就是一个人能顶三个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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