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残灯影里追魂客乱市风中亡命徒
天色从昏黄彻底沉向墨色,腊月的寒风像是长了牙的野狗,顺着衣领、袖口、裤脚往人骨头缝里钻。郝运气抱着怀里那方硬邦邦的油布锦囊,没命似的在京城外城的小巷里狂奔。他不敢回头,不敢停步,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觉得身后总有一道冰冷刺骨的杀气如影随形,只要稍一迟缓,那柄取了萧断秋性命的钢刀,便会毫不犹豫地劈在自己的脖颈上。
天桥是回不去了。王癞子的叫骂、摊贩的呵斥、乞丐的争抢,那些他从前厌烦到骨子里的日子,此刻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安稳。郝运气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个最下等的混混,偷鸡摸狗尚能活命,可一旦卷入了朝廷秘事、江湖仇杀,那便如同蝼蚁闯入虎狼窝,连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怀里的锦囊沉甸甸的,他不知道里面装的究竟是密信、藏宝图,还是足以掉脑袋的罪证,可他明白一点——能让两拨人拔刀相向、以命相搏的东西,绝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碰的。可现在,东西已经揣进了怀里,血也已经见了,想撒手,早已来不及。
他一路专挑偏僻、昏暗、少有人烟的地方跑,穿过了半塌的院墙,跳过了结冰的水沟,脚下的布鞋早已被碎石划破,冻得双脚发麻,可求生的念头支撑着他,一刻也不敢松懈。不知跑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山神庙。
这座庙早已废弃多年,断壁残垣,瓦片零落,庙门歪歪扭扭地斜挂在门框上,风一吹便吱呀作响,像是鬼哭。庙内漆黑一片,只有靠近神龛的位置,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将破败的神像、散落的草席、堆积的枯叶照得忽明忽暗,说不出的阴森凄凉。
郝运气左右张望,确认身后暂时没有追兵的踪迹,这才咬着牙,猫着腰钻进了破庙。他不敢靠近门口,也不敢待在显眼的地方,径直缩到了最内侧的墙角,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脏狂跳不止,直到此刻,他才稍稍缓过一丝力气。
庙内并不只有他一人。
在左侧角落的草堆里,还蜷缩着一个老乞丐。老人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污垢,身上的破棉絮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看起来又冷又饿,早已奄奄一息。听到有人进来,老乞丐只是缓缓抬了抬浑浊的眼皮,漠然地扫了郝运气一眼,便又重新闭上,连一句询问都没有。
在这饥寒交迫的乱世,人命贱如草芥,谁也不会多管闲事,谁也不敢多管闲事。多一句嘴,便可能多一场祸;多看一眼,便可能多一条死路。老乞丐活了一辈子,早已把这个道理刻进了骨头里。
郝运气也识趣,不敢打扰,只是缩在角落里,努力平复心神。他悄悄将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方油布锦囊,布料粗糙坚硬,里面像是一卷 tightly捆扎的纸张。他几次想打开看一看,可手指刚碰到绳结,又立刻缩了回来。他怕,怕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怕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到那时,就算想装糊涂,也再也活不成了。
残灯摇曳,光影在墙壁上乱晃,破庙内外安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以及两人微弱的呼吸声。郝运气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他心里清楚,追杀他的人绝不会轻易放弃,对方既然能一路追到天桥附近,就一定能顺着踪迹找到这里。
他的预感没有错。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破庙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不是流民,不是乞丐,更不是路过的行人——那是受过训练的脚步,沉稳、冷硬、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郝运气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来了。
追杀他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他连呼吸都不敢加重,死死咬住下唇,将身体尽可能地缩成一团,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老乞丐也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微微蜷缩起来,把头埋进臂弯,装作早已昏睡过去的样子。
脚步声在破庙门口停下。
紧接着,一只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推开了那扇破旧不堪的庙门。
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被彻底推开。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此人一身黑色劲装,外罩一件差役披风,腰束玉带,左侧腰间悬着一柄镔铁长刀,刀鞘冰冷发亮,一看便知是常年杀人饮血的利器。他面容阴鸷,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庙内的每一个角落,冷厉、凶狠、不带半分人情。
他正是镇抚司校尉方屠。
阉党爪牙,心狠手辣,擅长追踪缉捕,手段残酷无情,与官场中阴险狡诈的吴之荣一般无二。他奉了上面的密令,全力追查萧断秋身上的密卷,一路循着痕迹追到此处,早已断定抢夺密卷的人,就藏在这座破庙之中。
方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如刀,缓缓扫视庙内。
他先看了看昏睡般的老乞丐,眼神中没有半分波澜,这种路边随时都会冻饿而死的乞丐,根本不值得他浪费时间。随即,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缩在墙角、浑身僵硬的郝运气身上。
郝运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他认得这身衣服,认得这柄刀,更认得这种要人命的眼神——这是朝廷的人,是杀人不眨眼的镇抚司。落在他们手里,比落在天桥最凶的恶霸手里,还要可怕百倍千倍。
跑,已经来不及。
喊,只会死得更快。
绝望之中,郝运气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天桥混混最赖以活命的招数——装死。
他来不及多想,猛地双眼一翻,身体一软,直挺挺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他屏住呼吸,放松四肢,舌头微微外吐,脸色憋得发白,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冻饿交加、突然气绝的流民,连一丝一毫的起伏都没有。
方屠缓步走进破庙,靴底踩过满地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郝运气身边,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伸出脚,不轻不重地踢了踢郝运气的胳膊,见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像一具真正的死尸。
方屠皱了皱眉。
他此行的目的是密卷,不是一具无名小卒的尸体。在他看来,郝运气这样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市井混混,根本不可能与萧断秋那样的密使扯上关系,更不可能夺走关乎国本的密卷。更何况,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穷小子,死在破庙里,再正常不过。
心中疑虑稍减,方屠不再理会地上的“死尸”,转身开始搜查庙内的其他地方。他翻查了残破的神龛,拨开了堆积的草堆,甚至走到老乞丐面前,冷喝一声,逼问是否见过陌生人和可疑物品。老乞丐只是瑟瑟发抖,一味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不知什么话,看起来怯懦又愚笨,什么都不知道。
方屠一无所获,脸色越发阴沉。
他不信密卷会凭空消失,更不信抢夺密卷的人会凭空逃走。他断定,对方一定还藏在附近,只是自己暂时没有找到。
就在方屠背对着郝运气,仔细检查墙角缝隙的刹那,地上的郝运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飞快一扫,立刻看到了墙角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狗洞。
洞口不大,又窄又矮,布满尘土与污秽,平日里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眼。可此刻,在郝运气眼中,这小小的狗洞,就是他唯一的生路。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郝运气不敢有半分犹豫,身体贴着地面,如同一只灵活的野猫,猛地窜了出去。他手脚并用,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朝着狗洞钻了进去。尘土飞扬,碎砖簌簌掉落,他的肩膀被洞口磨得生疼,可他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嗯?!”
方屠听到身后动静,猛然回头,正好看到郝运气钻洞逃跑的背影。他又惊又怒,方才竟是被这小混混蒙骗过去!怒火攻心之下,他猛地拔刀出鞘,寒光一闪,钢刀带着呼啸风声,狠狠朝着郝运气的后背劈了过去!
刀锋斩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砖石碎裂,碎屑四溅。
郝运气在刀落下的前一瞬,堪堪钻出了狗洞,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
他落地之后,连滚带爬地站起身,顺手抓起一把早已备好的石灰粉——这是他在天桥混饭吃的保命东西,随身携带,从不离身。他反手将石灰粉朝着狗洞内狠狠一撒,白色粉末瞬间漫天飞扬,正好扑在追至洞口的方屠脸上。
“咳咳咳——!”
方屠猝不及防,石灰入眼,辛辣刺痛,眼泪直流,瞬间睁不开眼睛,只能捂着眼睛连声呛咳,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追赶。
郝运气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拔腿狂奔,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他穿过荒巷,跑过乱市,耳边风声呼啸,身后的怒骂与追杀仿佛还在逼近。他一路朝着京城最中心、最巍峨、最森严的方向跑去——那里,是紫禁城。
皇城高墙耸立,守卫森严,寻常百姓连靠近都不敢,更别说擅自闯入。可郝运气已经走投无路,京城之大,市井之间早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镇抚司的爪牙遍布大街小巷,只要他还在城外、民间,迟早会被抓住。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是他在天桥听说书先生讲过无数次的道理。
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他一边狂奔,一边在心中暗暗打定主意——无论用什么办法,乞讨、卖身、装疯卖傻,哪怕是做最低贱的杂役、小太监,也要想方设法混入紫禁城。只有躲进那座连镇抚司都不能肆意妄为的皇宫里,他这条贱命,才能勉强保住。
破庙之内,残灯终于燃尽,最后一点火苗熄灭,彻底陷入黑暗。
方屠擦去眼中石灰,气急败坏地冲出破庙,却早已不见了郝运气的踪影。寒风卷着夜色,茫茫人海,想要再找一个刻意躲藏的人,难如登天。他握紧钢刀,脸色铁青,眼中杀意翻腾,发誓一定要将这个胆大包天、戏耍于他的小混混碎尸万段。
而夜色之中,郝运气这个从天天桥逃出来的亡命徒,正一步一步,朝着那座金碧辉煌、却也吃人不吐骨头的紫禁城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去,等待他的究竟是生路,还是另一场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只知道,从捡起那方密卷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再也不属于自己。
残灯影灭,追魂客怒。
乱市风急,亡命徒奔。
郝运气的亡命之路,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