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秘囊初露惊天事寒刃再临索命魂
深冬的紫禁城,入夜之后便只剩下刺骨的寒冷与死寂般的寂静。宫墙高耸,灯火稀疏,连巡逻禁军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遥远,仿佛整座皇城都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寒潭之中。
郝运气化名小三子在洒扫处当差已满三月,靠着装傻充愣、谄媚讨好、左右逢源的本事,他在张得禄手下勉强站稳了脚跟,平日里除了劳累辛苦,倒也不再动辄遭受打骂折辱。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看似安稳的日子,不过是浮在冰面上的假象,脚下随时可能是万丈深渊。
胸口内衣夹层里缝着的通敌密卷,廊下偷听到的郑贵妃谋夺东宫的秘辛,镇抚司方屠未曾停歇的追杀,深宫之中无处不在的眼线与杀机……每一样,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可能落下,将他斩得粉身碎骨。
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提心吊胆,夜夜寝食难安,神经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不敢有半分松懈。长时间的恐惧与压抑,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日恰逢宫中小年,杂役房里难得宽松一回,管事太监张得禄心情尚可,竟让手下人拿出几坛劣质米酒,分给底层杂役取暖驱寒。对于常年只能吃糙米饭、咸菜度日的小太监与杂役们来说,这已是难得的恩典。
众人围坐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寡淡辛辣的米酒,说着市井与宫中的闲话,气氛一时热闹了不少。小禄子年纪轻,性子单纯,几杯酒下肚,便满脸通红,拉着郝运气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抱怨着辛苦,幻想着日后能混个轻松差事。
郝运气本不想多喝,他深知深宫之中酒多失言,一不小心便会惹祸上身。可架不住众人劝酒,又想着连日压抑,心中实在憋闷,便也跟着喝了几杯。
米酒入口辛辣,后劲却足。几杯酒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连日来的恐惧、疲惫、不安,似乎都被这股热流冲淡了几分。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警惕心也在酒意中慢慢松懈下来。
众人说笑之间,有人推搡打闹,一不小心撞到了郝运气的肩膀。他身子一歪,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胸口,动作稍大,竟将贴身缝着密卷的内衣扯得微微松开,那方用油布包裹的密卷,悄然露出了一角深色的边缘。
那一角油布颜色暗沉,与寻常衣物截然不同,看上去坚硬而突兀,显然不是杂役该有的物件。
坐在他身旁的小禄子眼神一瞥,随口嘟囔了一句:“小三子,你怀里揣着什么呢?硬邦邦的。”
郝运气瞬间酒意惊醒大半,浑身一僵,连忙伸手按住胸口,慌忙将密卷塞回衣服里,强装镇定地嘿嘿一笑,挠着头装傻:“没……没什么,就是捡来的一块破木头,揣在怀里暖身子。”
他说得慌乱,眼神闪烁,脸上露出了极少有的不自然。小禄子性子单纯,并未多想,只当是他藏了什么吃食,笑了笑便转头继续喝酒,没有再追问。
可郝运气的心,却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大意了。
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宫之中,哪怕只是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那密卷是通敌叛国的铁证,是阉党不惜杀人也要夺回的东西,一旦暴露,等待他的绝无半分活路。
他再也不敢多喝半口酒,匆匆推说身子不适,独自躺回草堆之上,闭上眼睛假寐,可心脏却狂跳不止,越想越是后怕。他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往后无论何时何地,都绝不能再如此大意,密卷是祸根,也是催命符,半分都马虎不得。
可他不知道,方才那慌乱的一幕,那露出的一角密囊,早已被暗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杂役房里人多眼杂,平日里便有张得禄安插的眼线,专门监视底下杂役的一举一动。郝运气来路不明,本就被暗中留意,此番醉酒露出异样,眼线立刻将此事悄悄报给了上头。
而这条消息,几经辗转,最终落到了阉党与郑贵妃一党的耳中。
他们立刻断定,这个名叫小三子的底层杂役,极有可能就是当日夺走密卷的人。
杀机,在夜色中悄然降临。
这一夜,杂役房内格外安静。众人喝了酒,大多睡得昏沉,鼾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地回荡在狭小潮湿的房间里。郝运气心中不安,辗转反侧,迟迟无法入睡,只能紧紧按住胸口的密卷,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三更时分,夜深入静。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破风之声。
声音轻得如同风吹落叶,几乎难以察觉,可郝运气天生在市井中练就了一副灵敏的耳朵,瞬间便捕捉到了这丝异样。他心头一紧,立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下一刻,**“吱呀”**一声轻响。
杂役房那扇破旧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从门缝中滑了进来。
黑影身形矫健,动作轻盈无声,一身夜行衣紧贴身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索命的冷光。
此人正是阉党派来的夜行刺客——夜杀。
他奉命潜入杂役房,夺回密卷,格杀郝运气,不留半点痕迹。
夜杀目光如鹰,迅速扫过屋内一排排草堆,精准地锁定了郝运气所在的位置。他脚步轻得如同一片羽毛,一步步朝着郝运气缓缓逼近,手中短刃微微抬起, ready一击毙命。
熟睡中的小禄子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夜杀身形一顿,短刃微扬,眼中杀意暴涨,却并未理会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太监,目标始终只有郝运气一人。
郝运气躺在草堆上,浑身僵硬,血液几乎凝固。
他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冰冷杀气,能看清那道逼近的黑影,能望见那柄闪着寒光的利刃。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密卷的秘密,终究还是引来了杀身之祸。
刺客越来越近,刀锋已经抬起,致命一击即将落下。
跑,已经来不及。
喊,只会死得更快。
绝望之中,天桥混混赖以活命的本能,瞬间爆发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郝运气猛地向旁边一滚,“噗通”一声,整个人直接钻到了床底之下。
床底狭窄肮脏,布满灰尘与蛛网,阴暗潮湿,可此刻在他眼中,却是唯一的避难所。
夜杀一刀劈空,利刃狠狠砍在草堆之上,草絮纷飞,坚硬的地面被砍出一道深深的痕迹,火星四溅。他没想到这个卑贱的杂役反应如此之快,眼中杀意更盛,立刻俯身朝着床底刺去。
短刃寒光闪烁,直逼郝运气胸口。
郝运气在床底拼命向后缩,手脚并用,如同一只受惊的耗子,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带起一片刺骨的寒意,只差一寸,便要刺穿他的心脏。
“找死!”
夜杀低喝一声,声音冰冷刺骨,伸手便要往床底抓去。
郝运气脑子飞速转动,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恐惧。他目光一扫,瞥见床角角落放着一个夜用便桶,里面装满了污秽的粪水,臭气熏天,平日里谁都不愿靠近。
此刻,这桶粪水,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毫不犹豫,伸手一把抓住便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床外的夜杀狠狠泼了出去!
黄色污秽之物漫天飞溅,臭气冲天,刺鼻难闻。
夜杀猝不及防,浑身瞬间被泼得淋漓尽致,脸上、身上、手上全是粪水,腥臭之气直冲鼻腔,饶是他杀人不眨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阴招弄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地后退两步,又怒又恶心得连连干呕。
趁此机会,郝运气像一只狸猫,从床底另一侧猛地窜出,连滚带爬地朝着杂役房门口狂奔而去。
“站住!”
夜杀气急败坏,怒吼一声,抹去脸上污秽,提着短刃疯狂追了出去。
郝运气没命地跑,不敢回头,不敢停歇,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与身后刺客急促的脚步声。他穿着单薄的杂役服,在寒夜中狂奔,冻得浑身发抖,可求生的念头支撑着他,一刻也不敢放慢脚步。
他穿过偏僻宫巷,跳过矮墙,钻过狭窄夹道,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摆脱追杀。夜杀武艺高强,身法迅捷,可郝运气在天桥摸爬滚打多年,钻洞翻墙、逃跑躲闪的本事无人能及,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竟一时之间难以追上。
小禄子被屋外的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只看到一道黑影狂奔而去,吓得浑身发抖,缩在房内不敢出声,直到天亮都不敢再合眼。
郝运气一路狂奔,直到躲进一处早已废弃的枯井之中,紧紧缩在阴暗角落,屏住呼吸,才勉强甩掉了夜杀的追杀。
寒夜冰冷,枯井阴暗,臭气熏天。
他蜷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又冷又怕,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炸开胸膛。方才那生死一线的追杀,如同噩梦一般,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刀锋的寒光,刺客的杀意,粪水的恶臭,逃命的疯狂……
这一刻,郝运气才真正、彻底地明白。
他怀里的那卷密囊,不是宝贝,不是筹码,而是彻头彻尾的索命符。
它能让他躲过镇抚司的明面上的追杀,也能引来阉党暗处的刺客;它能让他在深宫之中有一丝保命的依仗,也能随时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握着它,便等于握住了天下最凶险的祸根。
他原本只想入宫苟活,只想安安稳稳保住一条小命,可这卷密卷,却将他一次次推向生死边缘,让他在杀机四伏的深渊里,不断挣扎。
天渐渐亮了,第一道微光洒向紫禁城。
郝运气从枯井中缓缓爬出,衣衫破烂,满身污秽,面色惨白,眼神中却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清醒与狠厉。
他知道,刺客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知道,密卷的秘密已经暴露,深宫之中,再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他更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一味装傻苟活,不能再心存半分侥幸。
密卷在身,他已无路可退。
要么,靠着这卷密卷,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要么,成为这深宫刀下的一缕冤魂,尸骨无存。
寒刃再临,索命魂至。
秘囊初露,惊天事泄。
郝运气站在冰冷的宫道上,望着巍峨森严的紫禁城,眼中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怯懦与愚笨,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的亡命之路,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