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除夕夜。
京市的雪已经停了,但空气里的寒意却比下雪时更甚。
顾家老宅。
今晚,这座平日里威严静谧的宅邸,难得地灯火通明。
顾闻的父母、爷爷奶奶,还有几位身居要职的长辈,都在今天赶了回来。院子里停满了挂着特殊牌照的红旗和奥迪,安保级别拉到了最高。
顾闻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从一辆军牌越野车上走下来。
南美洲的阳光没有把他晒黑,反而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锋利冷硬。
他被发配出去没几天,就因为除夕大团圆,被顾老爷子一通电话特批召了回来。
但顾闻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小叔顾正渊点头,老爷子的电话也不管用。
他走进正厅,脱下大衣递给佣人。
客厅里很热闹,长辈们正在谈笑。顾闻走过去,一一问候。
“闻闻瘦了。”顾老太太拉着孙子的手,满脸心疼,“南美洲那边条件苦,你小叔也真是的,怎么舍得把你派到那种地方去历练。”
顾闻笑了笑,眼神却很淡:“小叔是为我好,教我规矩。”
顾闻的父亲顾正清皱了皱眉:“你小叔做事向来有分寸。你平时太傲,是该打磨打磨。对了,你小叔呢?”
“正渊在楼上茶室。”老爷子喝了口茶,“从下午回来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说是看几份文件。”
顾闻眸光微闪。
除夕夜,看文件?
他太了解顾正渊了。小叔虽然是个工作狂,但在这种家族团聚的日子,绝不会缺席扫兴。除非,他遇到了连他自己都无法压抑、必须靠独处来消化的情绪。
“我去叫小叔下来吃饭。”顾闻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转身朝二楼走去。
二楼走廊尽头的茶室,门虚掩着。
顾闻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沉香木味道扑面而来。
没有开主灯,只有茶桌上的一盏落地灯亮着。顾正渊穿着一身妥帖的深灰色高领毛衣,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手边堆着一摞分门别类的文件。
但他没在工作。
而是单手捏着眉心、手肘撑着桌面,以此闭目养神。
“小叔。”顾闻敲门。
顾正渊眼皮一挑迅速睁开,逐渐清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回来了?”
“是,回来几天。”顾闻走过去,主动拿起茶壶,替顾正渊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注入白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南美的业务理顺了。未来三年,我打算继续留在那边。”
他是顾正渊一手带大的。
从小到大,他在这个小叔身上学到了太多东西:喜怒不形于色、杀伐果断、用绝对的理智去掌控全局。
而现在,一个从两人生命里退场的曲柠,还是成为了叔侄俩之间隐形的裂缝。
顾闻主动留在南美洲,证明他接受小叔的指派和后续培养。
顾正渊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归于平静。
“想通了?”
顾闻垂下眼,“想通了。您教过我,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求只会弄得很难看。”
顾正渊喝了一口茶,热气氤氲了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能放下就好。顾家未来的担子很重,你该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他放下茶杯,“走吧,年夜饭别让他们久等了。”
-
年夜饭开席时,顾家长辈都在。
顾老爷子今年精神不错,席间问了顾闻几句南美洲的事,又问他那边基金的收益情况。顾闻言简意赅,回答全是数字。
“阿根廷那边通胀高,货币波动大,但对冲窗口很清晰。去年四季度收益率百分之二十七点三。”
旁支一个堂叔忍不住感叹,“这孩子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顾闻垂眼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接话。
他不喜欢被夸。绝大多数夸奖,在他听来都像低效率的信息重复。
饭桌上话题很快转到顾正渊身上。
“正渊,今年你也三十一了。”顾老夫人看似随口,“你大哥大嫂难得回来,正好也说说你的事。婚事不能总拖着。”
顾闻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正渊没有抬头,只将瓷勺放回碗边,“妈,今天过年。”
“过年才说这个。”顾老夫人语气温和,却不容回避,“你小时候说先读书,后来又说先立业。现在顾家也交到你手里了,工作也稳了,总该考虑考虑自己。”
长房夫人,也就是顾闻的母亲,坐在旁边轻声道:“正渊身边一直没有合适的人吗?”
顾正渊声音依旧平稳,“没有。”
饭桌上短暂安静了一秒。
顾闻低头喝汤,掩盖下眼底复杂的情绪。
顾老夫人叹了口气,“没有就相看。你总不能真打算一个人过一辈子。”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你这话说得像六十岁的人。”顾老夫人皱眉,“我托人去打听一下哪家的千金人品贵重,到时候……”
顾正渊打断,“妈,别浪费时间做无用的事。”
顾老爷子沉下了脸,嘴角挂着两道深深的鱼尾纹,“什么叫无用的事?你还想孤独终老啊!你就是去绑一个,明年也得带回家过年。”
他眼神动了动,“团圆饭不说有分歧的事。”
把顾老爷子气得将拐杖砸得地板当当响。
-
年夜饭后,长辈们在正厅守岁。
旁支亲戚围在一起打牌,小辈们在院子里放烟花。
顾闻不喜欢热闹,拿着杯温水上了二楼露台。
京市的夜空难得清透。
远处城市烟火一簇簇升上去,炸开,落下。热闹都在远处,顾宅的露台反而安静得过分。
顾闻站在栏杆边,看着天幕。
几分钟后,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顾正渊走到他身侧,没有开口。
叔侄俩并肩站着。
风从露台外吹进来,带着冬夜的冷意。顾正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香很淡,顾闻嗅出来不是劣质的高山云雾茶。
“她和李政擎在一起了。”顾闻突然说道。
远处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升空,炸开的瞬间,强光照亮了顾正渊的侧脸。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距离唇边还有一寸。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足足过了五秒,顾正渊才将茶杯慢慢送到唇边,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半温不热,顺着喉管流下去,冻得胸腔隐隐作痛。
“你什么时候对别人的私事这么感兴趣了?”
顾闻靠在栏杆上,侧头看着自己的小叔。他太了解这个男人了。顾正渊越是平静,内在越是惊骇。
“不是别人的私事。我只是提醒小叔,别等,她不是会回头的人。”
冗长的沉默后,顾正渊转头看向远处的夜空。
烟花一朵朵炸开,绚烂后只剩下难闻的硝烟,白茫茫的一片罩在半空中,刺激得人鼻腔发酸。
“顾闻,你留在南美洲,是对的。你的心还没定下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