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蜷缩在石隙末端那尺许高、两尺宽的扁窄洞口前,琥珀的微光勉强驱散着咫尺的黑暗,却驱不散从四肢百骸深处蔓延上来的、冰冷刺骨的疲惫与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烧火燎的闷痛,喉咙干渴得如同龟裂的河床,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砂纸摩擦般的痛楚。左肩的伤口在持续的攀爬和挤压后,早已麻木的痛感变成了持续不断、深入骨髓的钝痛,伴随着温热液体缓慢渗出的黏腻感,她知道,伤口又裂开了,或许还在渗血。
身体如同灌了铅,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每一处关节都在**。意识像是漂浮在滚烫的油锅中,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有掌中那块琥珀传来的、恒定而温和的暖意,以及脑海中那根名为“求生”的弦,还在死死绷紧,拽着她,不让自己彻底沉入黑暗。
眼前这个需要匍匐才能通过的洞口,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方。洞口边缘岩石上那暗红色的干涸痕迹,在摇曳的光线下,透着不祥。洞口内侧石壁上那个与地图标记同源的、深深的指向性刻痕,却又像黑夜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明确。
没有退路。身后的狭窄石隙是绝路,下方是噬魂鳅环伺的水域迷宫。前进,是唯一的选择,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未知,是可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伏低身体,将绑缚着琥珀的石笋残端——“光锤”,小心地探入洞口。淡金色的光芒投入扁窄的缝隙,照亮了前方一小段。缝隙内部比她预想的要规整一些,虽然依旧低矮逼仄,需紧贴地面爬行,但岩壁有明显的开凿修整痕迹,地面也相对平整,少了那些突兀的碎石。气流从深处缓缓涌出,带着那股干燥的、类似陈年尘埃又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极淡奇异气息的味道,拂过她灼热的脸颊,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苏晓深吸一口气,这动作牵动伤口,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将“光锤”用牙齿紧紧咬住绑缚的皮绳,让光芒稳定地照向前方。然后,用手肘和膝盖支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挤进了那幽深的缝隙。
身体与冰冷粗糙的岩面摩擦,左肩的伤处传来清晰的、撕裂般的痛楚,她闷哼一声,牙齿将皮绳咬得咯咯作响,强行将痛呼咽了回去。移动变得极其缓慢而艰难,每前进一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从后背不断渗出,在身下的岩石上留下蜿蜒的、深色的湿痕。
缝隙并非笔直,蜿蜒向上,有时甚至需要极为勉强地扭动身体,才能从突兀的岩角旁挤过。岩壁上那些模糊的刻痕符号,在摇晃的光晕中时隐时现,如同鬼魅的呓语。那几点暗红色的痕迹,也零星地出现在沿途,早已与岩石融为一体,颜色暗沉,在琥珀偏暖的光芒下,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近乎黑色的深褐。
爬了多久?不知道。时间在这幽闭的、只有自己沉重喘息和衣物摩擦声的黑暗中,失去了意义。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只是凭着一股不甘熄灭的本能在向前蠕动。意识时而清晰,能感觉到每一次摩擦带来的刺痛,每一次心跳带来的眩晕;时而模糊,眼前只有那点摇晃的、淡金色的光,和光晕外无边无际的、想要将她拖入沉睡的黑暗。
就在她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手臂再也无法支撑身体重量,眼皮沉重得就要阖上的瞬间——
前方,一直向上蜿蜒的缝隙,似乎到了尽头。
不,不是完全到了尽头。而是缝隙在这里,骤然收窄,然后……似乎转向了?
琥珀的光芒照去,前方出现了一个几乎垂直向上的、更加狭窄的孔洞,像一口深井,直径不过尺余,边缘粗糙。而那股一直引导她的、微弱的气流,正清晰地从这垂直孔洞的上方吹拂下来。
难道要向上爬?以她现在的体力,怎么可能攀上这垂直的、湿滑的窄洞?
一丝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噬咬着她近乎麻木的心。
然而,就在光芒扫过垂直孔洞下方侧壁时,苏晓涣散的目光猛地一凝。
在孔洞底部侧方,紧贴着岩壁的地方,似乎有一个被乱石半掩着的、黑黢黢的缺口。之前因为角度和光线,加上她精神恍惚,竟未第一时间察觉。
那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人蜷身钻入。更重要的是,缺口内吹出的气流,虽然微弱,却与垂直孔洞下来的气流方向略有不同,且那股奇异的、陈旧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气息的味道,似乎正是从这缺口内散发出来的。
是岔路?还是……真正的通道?
苏晓用尽最后力气,将“光锤”的光芒对准那个缺口。光芒透过乱石的缝隙,隐约照见里面似乎是一条水平的、更为宽敞些的甬道,人工修整的痕迹比这狭窄的爬行缝隙要明显得多。
希望,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灰烬中,猛地爆出一点火星。
她不知道这缺口通向哪里,但垂直向上的窄洞对她而言无疑是死路。这水平的、看似人工修建的甬道,是眼下唯一可能的选择。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她艰难地挪动身体,来到那缺口前。堵在缺口处的乱石并不十分厚重,似乎只是年久塌落的碎石。她用尚能活动的右手,一点一点,将几块较大的石头扒开,腾出一个可容她勉强挤过的缝隙。
尘土飞扬,呛得她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但她的动作没有停,当缝隙足够大时,她先将“光锤”推了进去,然后蜷缩起身体,忍受着左肩伤口与岩石摩擦带来的、几乎让她昏厥的剧痛,一点一点,将自己从这狭窄的缺口中,挤进了那条新的甬道。
当身体终于完全通过,瘫倒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时,苏晓感觉自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全身被冷汗和渗出的血水浸透,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拉风箱似的喘息。
她瘫软了足足十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勉强积聚起一丝力气,抬起头,观察四周。
这里确实是一条甬道。宽约四五尺,高可容人直立(虽然她现在连坐直都困难),地面和两壁都是用大小不一的粗糙石块垒砌而成,工艺显然不如之前所见那些规整石室,但也比天然洞穴整齐许多。石块缝隙间长满了深色的、湿滑的苔藇,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潮气。空气中那股奇异的味道在这里变得浓郁了一些,像是陈年的香料混合了岩石和某种矿物尘埃的气息,并不难闻,反而有种沉静的感觉。
甬道向两端延伸,一端隐没在身后的黑暗里(是她挤进来的方向),另一端向前延伸,琥珀的光芒只能照亮一小段,前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气流正是从前方的黑暗中缓缓吹来。
苏晓靠着冰冷的石壁,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挣扎着坐起身。她必须先处理伤口。左肩的麻木感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晰而剧烈的刺痛,以及湿漉漉、黏糊糊的感觉。她咬着牙,用右手和牙齿配合,艰难地将左肩上早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又沾满尘土的破烂布料撕开。
伤口露在阴冷的空气中,带来一阵刺痛。借着琥珀的光芒,她看到肩头的伤口果然崩裂了,之前草草处理的痕迹早已不见,皮肉翻卷,边缘红肿,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水渗出,混合着黄浊的组织液,看起来颇为糟糕。更麻烦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温度明显偏高,触碰之下有灼热感。
发炎了。在这阴暗潮湿、充满污秽的地下,伤口感染几乎是必然。没有药物,没有清洁的水,她几乎能预见到伤口化脓、甚至引发更严重后果的可怕前景。
苏晓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从已经破烂不堪的里衣上,再次撕下相对干净的一块布料,忍着剧痛,将伤口周围渗出的血水和组织液尽量擦拭掉,然后用这块干净的布,重新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打了个死结。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一次触碰都让她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剧烈地喘息。疲惫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不能睡,不能停。她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楚和浓郁的血腥味让她精神猛地一振。
必须走。这条甬道,或许是转机,或许是另一个陷阱,但停留,只有死路一条。
她捡起地上的“光锤”,撑着石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扶住墙壁,稳了稳身形,然后,朝着气流来向、甬道的深处,迈开了脚步。
甬道并非笔直,时有弯折,地面也起伏不平,积着浅浅的、冰冷的水洼。石壁上的苔藇湿滑,偶尔能见到一些暗淡的、如同苔藇的荧光,极其微弱,聊胜于无。那股奇异的陈旧香气时浓时淡,始终萦绕在鼻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的时间感依旧混乱,只是大致估算),前方甬道似乎到了尽头。不,不是尽头,而是甬道在这里分岔了。
出现在苏晓眼前的,是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岔路。三条甬道并排,高宽相仿,石壁垒砌的工艺也看不出差别,都向着黑暗深处延伸。唯一不同的是,中间那条甬道吹出的气流似乎稍强一丝,而左右两条则相对微弱。
又是选择。
苏晓停下脚步,疲惫的身体靠在冰凉的岔路口石壁上,目光在三道黑黢黢的洞口之间缓缓移动。没有地图指引,没有注释提示,只有直觉和那一点点气流的差异。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那带着奇异香气的、阴冷的空气,试图让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掌心,琥珀传来恒定的暖意;腰间,黑色短刃沉静无声。先前在骨堆洞穴和门户前,它们都曾有过微弱的共鸣或反应,但此刻,在这岔路口,它们一片沉寂。
或许,这里的道路,并未被赋予那种需要“钥匙”辨别的特殊意义?又或者,选择本身,就是考验的一部分?
她回忆着地图的大致走向。按照虚线,她应该已经穿过了代表危险区域和“三重门户”标记,现在所处的位置,在地图上可能是那片相对空旷区域之后,最终指向“出口”标记的路径上。那么,选择哪条路,更可能接近“出口”?
气流通常意味着空气流通,更可能与外界或较大的空间相连。中间通道气流稍强……
苏晓睁开眼,目光落在中间那条甬道上。没有更多线索,只能赌一把。
她不再犹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中间那条甬道。
这条甬道比之前的似乎更加古老,石壁上的垒砌痕迹更加粗犷,有些石块已经风化,边缘变得圆润。地面上的积水和苔藇也更多,走起来需要格外小心。那股奇异的香气在这里变得淡薄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陈腐的、类似尘土和岩石本身的味道。
又前行了一段,就在苏晓感觉这条甬道似乎无穷无尽,而自己的体力即将彻底耗尽时,前方忽然开阔起来。
琥珀的光芒照去,映出一个大约丈许方圆的、不规则的石室。石室不大,但显然是人工开凿而成,四壁较为平整,角落里堆着一些散乱的、大小不一的石块,像是当初开凿后留下的废料。石室中央空空如也,但在正对着苏晓进来的方向,石室的尽头,并非岩壁,而是又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这似乎只是一个通道中的“歇脚”处,或者是一个简单的“中转”空间。苏晓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下。她将“光锤”的光芒扫向石室四周,仔细查看。
除了那些散乱的石块,石室的地面中央,似乎有一块区域的颜色略深,像是长期被什么重物压过。而在石室一侧的墙壁上,靠近地面的位置,她发现了一些刻痕。
不是之前看到的那些模糊的古老符号,而是相对清晰的、似乎是用锐器匆匆刻下的几行字。字迹潦草,力道却很深,透着一股仓促和绝望。
苏晓心中一紧,强撑着走到那面石壁前,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让她摔倒),用光芒照亮那些刻字。
字迹是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很可能是血)混合了尘土刻画,历经岁月,已经变得暗淡模糊,但依稀可辨。她凝神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后来者……避……左……右……死……中……亦……难……甬道……尽……有……门……非……钥……莫……启……切记……勿……信……影……”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似乎还有,但被一大片泼溅状的、早已干涸发黑的污迹所覆盖,无法辨认。而在这些字迹的下方,靠近地面的墙角,苏晓看到了一小堆灰白色的东西。
她将光芒凑近,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几块细小的、疑似人类指骨的碎片,以及一些破碎的、无法辨认的细小骨片。骨片旁边,散落着一点暗红色的、干涸板结的痕迹,像是……血迹?
刻字者?他(或她)在这里留下了警告,然后……发生了什么?这骨头和血迹……
“避……左……右……死……中……亦……难……”苏晓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中凛然。这是在警告三条岔路的选择吗?左右是死路,中间也艰难?“甬道……尽……有……门……非……钥……莫……启……”甬道尽头有门?需要“钥匙”才能开启?这“钥匙”,是否就是她身上的琥珀和短刃?
“勿……信……影……”勿信影?影子?还是指……某种类似影子的东西?幻象?鬼魅?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警告来得太迟,她已经选择了中间的岔路。而“中……亦……难”的提示,与之前“三重门户”注释中“中者直指,其路惟艰”隐隐呼应。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石室尽头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那就是“甬道尽”的“门”吗?门后,是更大的艰难,还是……绝路?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但石壁上的血字警告,墙角那细小的碎骨和干涸的血迹,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穿着她昏沉的意识。
不能停。无论前方是什么,唯有向前。
苏晓撑着石壁,缓缓站直身体。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血字和墙角的碎骨,将那句“勿信影”深深记在心里。然后,握紧“光锤”,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向石室尽头那个幽深的洞口。
光芒投入洞口,照亮了前方一小段——依旧是向下延伸的、粗糙的石砌甬道。
而在洞口内侧的边缘,她再次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深深的指向性刻痕,箭头笔直地指向甬道深处。
她迈步,踏入新的黑暗。
身后,那间留下血字与碎骨的石室,静静沉寂在时光里,只有那股陈腐的尘埃气息,缓缓浮动。
第一百八十二章,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