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那低沉而悠长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余韵,如同被拨动后久久不散的琴弦末音,在苏晓踏入右边门洞的瞬间,便彻底消失了。不是戛然而止,而是融入了另一种更为宏大、更为沉凝的背景之中。
当身后的门洞如同被无形之手悄然抹去,化作冰冷坚实的石壁时,苏晓甚至没有回头。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已在这瞬息之间,被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所攫取、凝固。
琥珀的光芒,在离开那三重门前的小平台后,似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压制,重新稳定地散发出淡金色的光晕。然而,这光晕此刻所照亮的,却并非之前那种天然岩洞的粗粝,也非人工甬道的规整,而是某种介乎二者之间的、奇异的景象。
这是一条向上倾斜的通道。通道宽阔,足以容纳数人并行,高度也绰绰有余,不见丝毫之前那些狭窄缝隙的局促与压抑。但最令人震撼的,是构成这条通道的“材质”与“氛围”。
两壁与穹顶,不再是裸露的岩石,而是一种暗沉的、介于深青与墨黑之间的石质,表面异常光滑,仿佛被打磨了千万遍,闪烁着一种湿润的、金属般的冷光。这石面并非浑然一体,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天然生成的、如同水波或云絮般的暗纹,纹路在琥珀光晕的映照下,时而显现,时而隐没,流转着一种静谧而神秘的光泽。空气在这里失去了之前洞穴中的陈腐与土腥,变得极其洁净,甚至带着一种凛冽的、沁人心脾的寒意,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了一口冰镇的清泉,顺着气管直坠肺腑,带来一种刺痛的清醒。
然而,这洁净、冰寒、光滑的石壁,却并非空无一物。每隔大约十步左右,在两侧光滑的石壁上,便会对称地嵌着一对东西。
不是灯盏,不是雕刻,而是骨头。
人类的臂骨。
森白的、完全玉化的臂骨,从肘部的位置,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平整地“镶嵌”进那光滑如镜的暗青色石壁之中,仿佛它们本就是石壁生长出来的一部分。臂骨的前端,那指骨的部分,以各种不同的、却都透着一种古老仪式感的姿态弯曲、伸展着。有的捏着一个早已失去光泽的、青铜质地的、造型奇古的铃铛;有的托着一块黯淡的、似乎曾经过精心雕琢的玉片;有的指向通道的斜上方,指骨绷得笔直;还有的,则空空如也,只是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托着什么,又像是在索求着什么。
每一对玉化臂骨,姿态都不尽相同,但它们那空洞的眼窝(尽管是臂骨,却莫名给人一种被“凝视”的感觉),那凝固的姿态,都散发出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肃穆到令人心悸的沉寂。它们沉默地镶嵌在冰冷光滑的石壁里,如同这条诡异通道永恒的、无声的守卫,又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参与者,被永远定格在了某一刹那。
苏晓站在通道的起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远比这通道中冰寒的空气更加刺骨。她不是没有见过骸骨,那堆积如山的骨堆,那端坐的无头尸骸,都曾带给她强烈的冲击。但眼前这一幕,却截然不同。这不是自然死亡或杀戮后的遗存,而是一种刻意的、带有明确仪式感的“陈列”或“封印”。这些臂骨的主人是谁?为何被以这种方式“镶嵌”于此?那些青铜铃铛、玉片,又代表着什么?
“通幽……或有转圜……”注释的话语在她心中闪过。难道所谓的“通幽”,是指通向这样一个充满诡异“陈设”的、幽深静谧的通道?而“转圜”,又会在何处?
通道向上延伸,坡度平缓,但前方深不见底。光滑的石壁,镶嵌的臂骨,无声地向前排列,直至琥珀光芒的尽头,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这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在胸腔中沉重搏动的声音,在这空旷奇异的通道中,被无形地放大,又仿佛被那光滑的石壁吸收、消弭,显得格外孤立。
空气是流动的,那冰寒的气流正是从通道深处,从这“通幽”之路的更上方,缓缓吹拂下来。气流很微弱,却异常稳定,带着那股凛冽的寒意,也带来了更深处一丝极淡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气息——非香非臭,更像是某种极古老的、纯净的矿物或玉石,在漫长岁月中自然散发出的、冰冷的韵味。
苏晓的目光,从近处第一对镶嵌的臂骨上缓缓扫过。那对臂骨捏着一个拳头大小的青铜铃铛,铃铛表面布满了墨绿色的铜锈,但依稀能看到繁复的云雷纹。铃舌早已不见,铃身也有细微的裂纹。臂骨本身玉化得十分彻底,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半透明的质感,在琥珀光芒下,内里仿佛有极淡的乳白色光晕在缓缓流转,与周围暗青色的冷光石壁形成鲜明而诡谲的对比。
她没有贸然靠近,更没有伸手触碰的打算。在经历了之前的种种之后,任何看似“安静”的古老遗存,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陷阱。这通道本身就透着非同寻常的诡异,这些玉化臂骨更是散发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神秘的威仪。
她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靴底落在同样光滑冰冷的石质地面上,发出清晰却短促的“嗒”的一声,声音传出不远,便似乎被这特殊的空间吸收了,没有回音。通道内一切如常,镶嵌的臂骨纹丝不动,气流依旧缓缓吹拂。
稍稍放心,苏晓保持着极高的警惕,开始沿着这条向上倾斜的、光滑而诡异的通道,缓缓前行。她刻意走在通道的正中央,与两侧镶嵌臂骨的石壁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琥珀的光芒随着她的移动向前推进,照亮前方大约十步的范围,将一对对姿态各异的玉化臂骨,从黑暗中逐一显现,又在她经过后,重新沉入身后的黑暗。
第二对臂骨,托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墨玉玉片,玉质温润,但表面毫无雕饰,光滑如镜,倒映出琥珀摇曳的光芒,一闪即逝。
第三对臂骨,指骨笔直地指向斜上方,姿态决绝,仿佛在指引方向,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宣告。
第四对,五指微张,掌心向上,空空如也,却给人一种承接甘露或献祭的错觉。
……
每一对臂骨,都沉默地镶嵌在那里,散发着同源的玉化光泽和古老的气息,却又在细微的姿态和所持(或未持)之物上,有着微妙的差异。苏晓行走其间,感觉自己不像是在穿越一条地下通道,而像是在走过一条沉默的、由无数古老手臂构成的、诡异而神圣的仪仗队列。那种无形的、肃穆的、被凝视的压力,随着她脚步的前行,层层累积,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通道并非完全笔直,有着舒缓的弯折,但总体方向始终是向上。空气越来越寒冷,也越发的洁净,那种类似古老玉石的冰冷韵味也越发清晰。苏晓身上的伤口在这极寒的空气刺激下,疼痛变得尖锐,失血和脱水的眩晕感也阵阵袭来。她不得不将“光锤”换到左手(尽管左手无力,只能勉强持握),右手则紧紧按住腰间黑色短刃的刀柄,似乎从那冰凉的触感中,能汲取一丝微弱的力量和安定。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条寂静、冰冷、诡异的通道中,仿佛失去了流速。只有两侧不断出现、又不断被抛在身后的玉化臂骨,在提醒着她空间的移动。一百步?两百步?前方依旧深不见底,光滑的石壁和镶嵌的臂骨无穷无尽地向前延伸,仿佛要一直延伸到地心,或者,通向某个非人的国度。
疲惫和寒冷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四肢,蚕食着她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就在她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眼皮也开始打架,几乎要靠着石壁滑倒,就此沉沉睡去的时候——
“叮……”
一声极其轻微、清脆、仿佛风铃摇曳的声响,毫无预兆地,在这绝对寂静的通道中,突兀地响起。
苏晓猛地一个激灵,几乎要僵在原地。所有困意和疲惫瞬间不翼而飞,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她立刻停住脚步,身体紧绷,暗金色的眸子在琥珀光晕下骤然收缩,如同受惊的夜枭,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是从她的左前方传来的,大约隔着两三对臂骨的距离。
是幻觉?还是……
她屏住呼吸,握紧了“光锤”和短刃,一动不动,凝神细听。
寂静。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和那恒定的、微弱的寒风流动声。
就在她以为是过度紧张产生的幻听,正准备稍松一口气时——
“叮……叮……”
又是两声!比刚才稍大了一些,更清晰!而且,这一次,声音的源头似乎移动了?不,不是移动,是接力!从她左前方的那对臂骨处响起后,紧接着,更前方,隔着大约四五对臂骨的位置,也传来了同样的、清脆的铃铛摇曳声!
苏晓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投向声音最初响起的方向——左侧石壁上,那对捏着青铜铃铛的玉化臂骨。
只见那原本静止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铃铛,此刻,正在微微地、自行地晃动!幅度很小,却异常清晰!而那玉化的臂骨,依旧稳稳地镶嵌在石壁中,纹丝不动,唯有前端的指骨,随着铃铛的晃动,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震颤!
不是风!这通道中虽有气流,但极其微弱稳定,绝不可能吹动那镶嵌在臂骨手中、深陷石壁的铃铛!是铃铛自己在动?还是……那玉化的臂骨,在动?!
“叮……叮叮……”
仿佛是某种信号被传递开来,从最初响起铃声的位置开始,沿着通道向前,每隔几对臂骨,那些持有青铜铃铛的臂骨,它们手中的铃铛,一个接一个地,轻微地、自发地晃动起来!清脆的铃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在这寂静冰冷、光滑如镜的通道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空灵而又诡异的旋律!
没有风,铃声自响!
苏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握着“光锤”的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冷汗。她死死盯住最近那对正在微微晃动的铃铛和臂骨,那玉化的骨骼在琥珀光下流转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而那自行晃动的青铜铃铛,则像是一只只突然苏醒的、冰冷的眼睛,正在无声地“注视”着她这个不速之客。
是她的闯入,触发了什么?还是这通道本身,就存在着某种定时的、或感应的机制?
铃声还在继续,清脆而规律,带着一种古老的、催眠般的韵律,在这空旷的通道中幽幽传开。而更让苏晓感到心悸的是,随着铃声的响起,通道中那股原本洁净凛冽的空气,似乎发生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寒意依旧,但其中似乎掺杂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冷的、非实体的“东西”,如同无形的薄纱,随着铃声的韵律,在空气中缓缓飘荡、弥漫。
这不是错觉!苏晓的感知本就敏锐,在经历“镇渊”石室的共鸣和琥珀的融合后,更是对某些无形的气息有着模糊的感应。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这随着铃声弥漫开来的、阴冷的“东西”,带着一种沉郁的、悲伤的,甚至……一丝怨怅的意味,虽然极其淡薄,却真实不虚。
这铃声,这弥漫的气息……是这些玉化臂骨主人生前残留的意念?还是这条“通幽”之路本身的某种防护或警示机制?
苏晓不敢妄动。她停在原地,全身肌肉紧绷,目光快速扫视前后。铃声还在持续,但除了铃铛自行晃动,那些臂骨,那些石壁,并无其他变化。通道深处依旧黑暗,气流依旧缓缓向下吹拂。
是继续前进,还是后退?后退无路,门已消失。留在原地?这诡异的铃声和弥漫的阴冷气息,天知道久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想起注释的话——“右者通幽,或有转圜”。“通幽”已见,这诡异的玉骨铃阵,或许便是“幽”之体现。那“转圜”呢?生机何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些没有持握铃铛,而是以其他姿态镶嵌的臂骨——那些托着玉片的,那些指向斜上方的,那些掌心向上的……
或许……“转圜”不在铃声中,而在这些“沉默”的臂骨上?
铃声幽幽,如泣如诉。阴冷的气息缓缓弥漫,仿佛无形的触手,悄然拂过她的身体。苏晓站在光滑冰冷的通道中央,前后是无穷延伸的玉骨阵列,身侧是自行鸣响的青铜冷铃,如同置身于一座古老而诡异的醒灵殿中,进退维谷。
她必须做出选择。在这诡异的铃声和弥漫的阴冷气息产生更进一步的变化之前。
深吸一口冰寒彻骨、却夹杂着异样阴冷的空气,苏晓暗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她不再看那些晃动鸣响的铃铛,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前方不远处,一对托着黯淡玉片的、沉默的玉化臂骨。
然后,她抬脚,向着那对臂骨,向着铃声更密集的通道深处,迈出了坚定却又沉重的一步。
“叮……叮叮叮……”
铃声,似乎随着她的步伐,骤然变得急促了一些。
第一百八十四章,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