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名的事,林晚犹豫了整整一夜。她坐在酒店窗前,看着北京的夜色从喧嚣归于沉寂,又从沉寂泛起第一缕灰白。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两个字:沈慧。那是母亲的名字,母亲用了一辈子的名字。她种花的时候用这个名字,等父亲的时候用这个名字,死的时候墓碑上刻的也是这个名字。现在,那些花要改名了。不叫月季,叫沈慧。
天亮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给姜正发了一条消息:“改。就叫沈慧。”
姜正秒回:“好。”
没有多余的字,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就是一个字:好。林晚看着那个字,想起母亲。她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喜欢这个名字,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把自己的名字贴在全球的药品上太张扬,不知道她会不会说“那些花不是我一个人的”。她只是种了它们,等了它们,死了,埋了。她不知道那些花能救人,不知道那些药能治病,不知道她的名字会被印在盒子上,寄到全世界。她不知道。但她会知道的。她在天上看着。
改名的事公布那天,姜正安排了一场小型的发布会。不是上次那种几百人的大场子,是在姜子衡的办公室里,只有几个核心的记者。林晚站在台上,背后是一张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一朵红色的月季,母亲种的那朵。
“从今天起,这款药的名字,叫‘沈慧’。”她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这是我母亲的名字。她种了一辈子花,不知道那些花能救人。今天,她的花救了人。她的名字,会跟着那些药,去到每一个需要它的人手里。”
一个女记者举手。“林女士,你母亲如果还活着,你想对她说些什么?”
林晚看着那个记者,看了很久。她想起母亲,想起她种的那些花,想起她等了一辈子的地方。她等到了。那些花救了人。她的名字,会被人记住。
“妈,那些花,叫沈慧了。你的名字,全世界都会知道。”
发布会结束后,记者们散了。林晚一个人站在台上,看着那块大屏幕,看着那朵红色的月季。屏幕暗了,花还在。她站在暗下来的屏幕前,很久没有动。
姜子衡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你妈要是知道,一定高兴。”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点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再哭了。那些花,那些病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需要她硬。
“姜叔,你儿子呢?”
姜子衡看着窗外。“走了。回美国了。官司还没完,他不能待太久。”
林晚看着他。“你们和好了吗?”
姜子衡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车流,那些匆匆赶路的人。“不知道。他走的时候,叫了我一声爸。我没应。”
林晚的眼泪流下来。“为什么?”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应。应了,就原谅他了。我还没想好。”
林晚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眼里浑浊的泪。“姜叔,他等你等了十年。你还要他等多久?”
姜子衡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动。
顾城的官司还在继续,但势头已经弱了。姜正从美国发来的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简单。“对方律师换了。”“证据不足。”“法官倾向于我们。”林晚看不懂那些法律术语,但她看得懂姜正的语气——他越来越有信心。她不知道顾城还能撑多久,不知道他会不会认输,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后手。她只知道,她不会认输。那些花,那些病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不能输。
苏晴的花店开了一个多月,生意还是不好。林晚去看她的时候,店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盆白色的山茶还开着。苏晴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林晚,她放下书。
“来了?”
林晚在柜台前坐下。“生意怎么样?”
苏晴笑了。“不好。但够吃饭。”
林晚看着她。“你不怕?”
苏晴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那些花,开着就好。”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流下来。“苏晴,你变了。”
苏晴看着她。“人都会变。你也是。”
林晚愣了一下。“我变了?”
苏晴点头。“以前你爱哭。现在你不哭了。”
林晚的眼泪流下来。她哭了。她不想哭,但她忍不住。苏晴递给她一张纸巾,没有说话。
“苏晴,我扛不住了。”
苏晴看着她。“扛不住也要扛。那些花,那些病人,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靠你。”
林晚擦了擦眼泪。“我知道。”
苏晴笑了。“知道就好。”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林晚站在月季园里,看着那些花。雪已经化了,枝条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芽点,嫩绿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透着光。周远志蹲在碑前,修剪枯枝,动作很慢,很仔细。陈秀英站在路口,手里提着那盏马灯,大白天也提着,说是习惯了。苏晴也来了,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些花,不说话。
林晚走过去,站在母亲碑前。
“妈,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那些花,活了。那些药,批了。那些病人,好了。你的名字,全世界都知道了。你等了一辈子,等到了。”
风吹过来,把月季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碑上,落在地上。她蹲下来,把那些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红的,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度。
手机亮了。是姜正的消息:“新年快乐。”
她回复:“新年快乐。”
几秒后:“官司赢了。顾城撤诉了。他输了。”
林晚看着那行字,眼泪涌上来。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点泪逼了回去。
“你爸知道吗?”
“知道。他哭了。”
林晚笑了。她想起姜子衡说的话——“应了,就原谅他了。”他哭了。他不知道他是在为官司哭,还是为儿子哭。也许都有。
“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正沉默了。“等花开了。”
林晚放下手机,看着那些月季。枝条上的芽点已经鼓得很大了,有的已经裂开一道小缝,露出里面嫩红的颜色。春天快来了。那些花,要开了。
第三十二卷·燎原·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