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刚过,月季园的月季就开始冒新芽了。那些光秃秃的枝条上,一夜之间钻出了密密麻麻的嫩芽,绿中带红,像刚睁开的婴儿的眼睛,怯生生地张望着这个世界。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火药味,但风已经变了方向,从北风转为南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割,而是带着一丝潮湿的暖意。林晚站在小屋窗前,看着念恩蹲在花盆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那株她亲手种下的月季松土。她蹲在那里,整个人的姿势和母亲当年如出一辙——腰弯着,头低着,手指按在土面上,轻轻压一压,再松开。书包扔在脚边,水壶歪倒在旁边,她浑然不觉。
陈秀英提着马灯站在旁边,大白天也提着,灯没亮,她提着,像提着一个不会发光的星星。她弯着腰,用另一只手指点念恩怎么松土、怎么浇水,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经。“土不能太硬,硬了根扎不深。也不能太软,软了根站不稳。你摸摸,这个硬度刚好。像摸自己的手心,不硬不软。”念恩伸出小手,按了按土,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林晚看着她们,想起母亲蹲在花丛边指点的样子。那时候她还小,扎着两个小辫子,蹲在母亲身边看她剪枝。母亲说,你看这根枝,太密了,要剪掉一些,不然营养不够,花开不大。她不懂什么是营养,只知道那些花开得很红,很漂亮,从山脚一直烧到河边。她问她妈,花开了给谁看?母亲说,给你看。她问,你看了吗?母亲说,看了,天天看。念恩还没出生,没看到那些花。现在念恩替她看着,她应该也能看到了。
接完地气,念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退后几步,歪着头看着那株月季。她问陈秀英什么时候开花,陈秀英说,快了,等春风再吹几天,等雨水再落几场,等太阳再暖一点,它就开了。念恩又蹲下来,对着那株月季说话,声音很小,林晚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陈秀英也没听清,但她没有问,只是提着马灯站在那里,等念恩说完。
念恩站起身,跑到林晚面前。“姨,我跟外婆说了。她说她知道。”
林晚蹲下来,平视念恩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颗刚剥开的荔枝。“外婆说什么?”
念恩想了想。“她说,那些花她会看着的。让你别担心。”林晚的眼泪涌上来,没有哭,把那滴泪咽了回去,念恩已经转过身跑回花盆边,继续松土。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约瑟夫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拍得不稳,画面晃得厉害,但阳光很好,能看清玛莎的脸。她站在村子口的月季花丛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很精神。她的手里举着一张录取通知书,用英语说了一段话,语速有点快,林晚听不太懂,听了两遍才明白。
“林女士,我考上大学了。师范专业,毕业后回乡当老师。那些花我会一直种着,等您来看。谢谢您的花,谢谢您的药,谢谢您让我活着。”
她重复了三次“谢谢”,一遍比一遍用力,像怕林晚听不见,又像是只能用这种重复来表达那种她找不到词语来形容的东西。林晚看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想起玛莎,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躺在床上等药,躺在床上等死,躺在床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她的眼睛很大,身上没有肉,只剩骨头。她等到了。药来了,她活下来了。病好了,她考上大学了。她要当老师了,她要教那些和她一样的孩子。那些孩子也会等。等药,等希望,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林晚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她想起父亲,想起他在远方一笔一笔地存钱,一张一张地寄信,一本一本地记账,账本藏在铁盒里,铁盒藏在床底下。他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她来了,他看不到了。但他等到了。他在天上看着,看到玛莎考上大学了,看到那些花开了,看到他女儿替他活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不哭,不闹,不怨,只是种花,只是救人,只是活着。
她把那段视频转发给念恩。念恩听了一遍又一遍,等林晚回到家时,全家人都在客厅。念恩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说玛莎姐姐考上大学了,好厉害的样子。林晚蹲下来告诉她,以后也会像玛莎姐姐一样,考上大学,当老师,种花,救很多人。她想了想,说,她不要当老师,她要种花,种很多很多花,像外婆那样。林晚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好,那就种花。
念恩点点头,跑回月季园,蹲在那株月季旁边,再次对着它说话。声音比上次大了些,林晚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外婆”“我种的”“像你一样”。她站在门口,没有靠近,等念恩说完了才走过去。她问念恩跟外婆说了什么,念恩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我跟外婆说,我会好好种花的。让她放心。她在天上看着呢,不能让她担心。”
林晚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把念恩抱进怀里,小脸贴在她脖子上,凉的,软的,带着奶香。“外婆听到了。她会高兴的。”
晚上,林晚在书房里给玛莎写回信。写了很长,写了那些花,写了那些年,写了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她写你以后当了老师,要告诉你的学生,那些花是一个中国女人种的,她叫沈慧,她种了一辈子花,不知道那些花能救人。现在知道了,她在天上看着。要告诉你的学生,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好好活着。活着,花就会开。花开了,日子就好了。
写到这儿她停了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玛莎的地址,一万多公里外,她会收到的,她在等。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有人在门口停车。她推开窗,是江临川的车。他还没走,坐在车里,车窗开着,抽烟。很少见他抽烟,只有遇到很烦的事才抽,抽得很慢,一口烟吸进去,在肺里转很久才吐出来,烟雾在车厢里弥漫,被夜风从窗口扯出来,散了。
她下楼走到车边,他看着她,愣了一下。“你怎么下来了?”
林晚靠着车门。“你呢?怎么不进去,在外面抽烟,抽得满车都是烟味,念恩明天坐你的车上学,闻到了不好。”
他把车窗升起来。“想点事情。想完了就进去。你先上去,外面冷。”林晚没走,问他是不是公司的事。他摇头,沉默了片刻。
“不是公司的事。是你的事。你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你妈活,为那些病人活,为那些花活。什么时候为自己活?”
林晚靠着车门,看着远处那片漆黑的夜空。想起程薇说过的话——“等我死了再休息。”她还没死,她也没休息。她看着江临川。“我在为自己活。那些花是我妈种的,也是我种的。那些病人是我妈救的,也是我救的。分不开。分开了就不是我了。你懂吗?”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他的外套上全是烟味,她没推开,把脸贴在他胸口上,能听到他的心跳。你为我活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为自己活?
他沉默了很久。
“你在我就活着。你不在我也在。你活着就是我活着,你高兴就是我高兴。你种花,我也种花。你救人,我也救人。分不开。分开了就不是我了。”
林晚的眼泪涌上来,忍着,没让它流。她拉着他的手走进月季园。月光下,那些嫩芽在风里轻轻摇。她带他走到念恩种的那株月季前,蹲下来让他看。他蹲下来,新芽蹿了一大截,叶子更绿了。他看了很久,说念恩种的花比他种得好。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像母亲照片里的笑。
“江临川,那些花开了,你要一起看。”
他看着她。“一起看。”
他们起身走回屋里。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很短,近得几乎重叠。她想起母亲,想起她说“那些花,是种给你看的”。
她看到了。那些花还在开着。那些她爱的人,那些爱她的人,都在。灯火通明,长夜不孤。
第四百三十七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