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江山美人

    寂静,但对朱檀来说,这寂静震耳欲聋。

    这诗句无比浅显,现场不识字的老太太都能听懂,但连不读书的人都能评判出高下。

    真正的英雄,不是能力强到无人可敌,不是地位高到无人可及,而是信仰和决心。

    惩奸除恶,横扫蛇虫鼠蚁固然难得;粉身碎骨,视若等闲,只为清白之心,更加困难。

    清白不是名声,清白之人也会被污名化。朝廷会把清白之人说成是贪官、奸臣,只为政治目的。

    清白是本心,是只要我知道自己清白,我守住了自己的清白,随你们杀,随你们骂的本心。

    有人怕死,为了苟且偷生不惜留下骂名;有人怕骂,为了清名声誉不顾事实只顾立场。

    即便是文人公认的忠臣风骨,“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尚有一份青史留名的希冀。

    可真正的清白,是那份“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的豁达,是那份“心安之处是吾乡”的通透。

    做英雄难,做被杀的英雄更难,做一个被杀后还要被骂的英雄,难上加难。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单以这两句诗来说,在风骨上已经超越了所有前辈,放弃了最后的名利纠缠,可称千古绝唱。

    朱檀是才子,才子在什么上都可以耍赖,唯独在文采上不行,因为后果太严重。

    如果一首公认的好诗词,你非要说它不好,那众人不会觉得你在耍赖,而是觉得你压根就不懂。

    这就是名缰利锁,平等地锁住每一个人,甚至连皇帝都不例外,只有两个极端的人才能挣脱。

    一种是极端的恶人,他们早已不在乎名声了;一种是极端的好人,他们也已经不在乎名声了。

    朱檀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王爷兼才子,他还没那么洒脱,所以他不能冒着当冒牌儿才子的风险耍赖。

    何况他也很清楚,这首诗,用不了三天,就会传遍天下,他自己的否认毫无意义,徒增笑尔。

    可当他看见朱淑女两眼冒着小星星看着杨成的模样,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不愿就此认输。

    “好,这局也算你赢了,继续吧,五局三胜!轮到我出题了!”

    杨成无语至极,这招儿和他的初恋女友耍赖招式怎么那么像呢?

    想当年,他和初恋玩剪刀石头布,女孩曾经把战线拉长到三十局十六胜,最终靠体力取胜。

    但之前确实也没说过三局两胜的话,现在朱檀强行加钟,众人也无可奈何,只能听着。

    朱檀感觉作诗自己好像确实作不过这家伙,那就换一样吧,他不太可能像自己一样,样样都懂。

    “自古英雄难过没人关,又道是不爱江山爱美人。既然已经写了美人,又写了英雄,岂可不写江山?”

    朱檀这次踱步的时间很长,因为他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这一场必须全力争胜。

    众所周知,第一场是开局之战,第二场是关键之战,第三场是生死之战,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盘古开天化土,三皇五帝皆苦。

    武陵豪杰今何在,不过荒丘几处。

    斜阳千载如故,江山曾易几主?

    留与后人共评说,千古风流人物。”

    这是一阕西江月,虽略显俗套,但在几步之内,口占成篇,也确属难得。

    (PS,我知道最后一句不押韵,平仄也有点问题,但没法把时间都耗在这上面了,没存稿了……)

    而且是英雄美人之后,写江山之题,青山不老,过客无数,让人心生惆怅之感。

    惆怅是一种很奇妙的情感,一个男人在惆怅的时候,往往显得很脆弱,很破碎。

    这能激发女子的母性本能,对其产生照顾和奉献的心理,乃是撩骚中的高级技巧。

    朱檀显然深得此种三味,不管心里怎么想的,此时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很脆弱,一碰就要碎的感觉。

    他本来长得就很清秀,配上此时的神情气质,甚至连李香儿都对他产生了些许同情之感。

    更别提本来就余情未了的朱淑女了,看着朱檀,脚下情不自禁地往前挪了一步,秀儿拉了她一把,才惊觉站住。

    秀儿是三个女人中唯一心境不受影响的,获罪的爸,病死的妈,装X的表哥,柔弱的她,让她的心思阅历,远在其他女子之上。

    此时朱檀的忧郁和破碎感,在她看来,不但廉价而且可笑,毫无吸引力。

    舅舅虽然从未亏待她,但她如果装腔作势地秀忧郁,舅母早就把饭菜都收拾下去了。

    只有吃饱了撑着的人,才会没事儿伤春悲秋,搞什么忧郁破碎,她有那功夫还不如看看账本儿。

    但不管怎么说,在众人眼里,朱檀这首词配合上他的形象气质,确实是上了大分儿的。

    尤其他身为皇子王爷,是个距离皇位只差一步,却永远摸不到的人,这身份给了他很大的加成。

    这就像一群有钱人在一起谈论美食,说的都是鱼翅鲍鱼佛跳墙,人们就感觉理所当然。

    而一群打工人在一起谈论美食,就该说点烩面炒饼小笼包儿,人们才感觉不违和。

    这就叫身份,一秒钟几十万上下的人,会跟你去吃什么杂碎面吗?

    所以大家到现在,才明白朱檀这厮的鸡贼,他写这个题材,本身就占了杨成的便宜。

    杨成虽然也不算底层牛马,勉强算个家道中落的地方武装二代,但身份和朱檀实在天差地别。

    他写江山这么大的题目,就像打工人一遍吃着炒饼,一边谈论几十个亿的大项目一样搞笑。

    朱檀不是要用写词的技巧击败杨成,而是要用眼界,用阶层,用无法改变的出身来击败杨成。

    注意到了大家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围观吃炒饼的同情,甚至像在问他要不要来头蒜,新的。

    杨成也同情地看了看朱檀,都到明朝了,其实自己能抄的诗词也并不算很多,奈何你非要自己往上撞啊。

    老子虽然现在吃的是炒饼,但架不住我看过很多牛X人物的吃播啊,什么高端食材我没见过啊?

    杨成语调沉缓,胸腔共鸣,眼神空灵,面色厚重,感觉身上披着一件看不见的军大衣。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半阙词吟诵完,朱檀已经是面如死灰,全身像帕金森加美尼尔一样,天旋地转,嘴唇颤抖不已。

    那感觉,就像上半场就被人灌了9:0,下半场虽然还没踢,但已经仅剩理论上都可能了。

    郭纲和李正更是目瞪口呆,他们知道杨成有文采,从诗扇上就能看出来,比他的八股文水平强多了。

    但他们也从没想过,杨成的诗词水平竟然高到了这个程度,不说唐宋,至少在大明肯定是横着走的。

    李正的膝盖微微颤抖,他有一种冲动,就是给杨成跪下磕一个。这不是敬重杨成,是敬重文化。

    李正读了半辈子书,最敬服的就是才华盖世的读书人。他觉得那是上天安排来为往圣继绝学的。

    而朱淑女此时的眼神,也完全从朱檀的身上离开了,痴痴地看着杨成,哪怕此时的朱檀,比刚才更忧郁更破碎了。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噹,两位数儿,两位数啊!朱檀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甜,差点就吐血了。

    他硬生生咽回去了,输了比赛是一回事儿,当众吐血?自己只怕真他妈的要名垂青史了。

    扑通一声,李正跪了,把众人和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李香儿更是满脸通红。

    “爹,你怎么了,是老寒腿又发作了吗?”

    李正心想我没有老寒腿,但也知道这是个难得的台阶儿,赶紧站起来,扑拉扑拉身上的土。

    “是,没错,是老寒腿发作了,明天得套个腿套儿了。”

    朱檀捂着胸口,看向朱淑女,只一眼,就知道自己今天已经一败涂地,再无反败为胜的机会。

    如果说一开始朱淑女已经厌弃了他的人品,那么现在,连最骄傲的才华也被厌弃了。

    她心里还残留的,也只有过往的相处,温暖的瞬间,不过类似对前夫哥的感情罢了。

    朱檀想着自己冒着风险,千行百里地跑来找她,结果却是这样的结局,羞耻和怨毒在胸中翻滚。

    他的脸色缓缓平静下来,声音也变得冰冷无比:“杨成,我输了,不过,我还是要带走她。”

    众人大惊,但又觉得在意料之中。王爷跟咱们讲理这事儿,本来就很奇怪,现在终于回到正轨了。

    讲理讲理,那不在理上,而在讲上。现在王爷不想讲了,理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郭纲犹豫一下,上前低声道:“王爷,这事儿可以干,话最好不要明说,丢脸啊。

    还是那句话,这种事儿,您干没有我干方便。我手里有人有兵,咱们回县衙从长计议如何?”

    朱檀看着眼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知道郭纲所言非虚。

    自己被击败已经很丢脸了,若是再传出去败了不认账,就更丢脸。

    何况就算自己真的不要脸了,眼下这些百姓也没有退让的意思,自己真要杀几个人吗?

    风险很大啊,杨成这厮在此地声望极高,逼急了真有可能煽动民变,和自己玉石俱焚。

    就算民不敢变,自己强行杀人抢走淑儿,父皇也一定急眼,自己虽然死不了,也不会太好过。

    而郭纲为了巴结自己,已经两次主动提出帮自己解决问题了,肯定是有更好的办法。

    想想也是,郭纲是地头蛇,一县父母官,他对付这群草民,比自己肯定更有创意。

    想到这里,朱檀哼了一声:“那就有劳知县了,你姓什么?本王记下你这个人情。”

    郭纲点头哈腰:“下官郭纲,愿为鲁王爷效犬马之劳。”

    朱檀转头看了朱淑女一眼,目光中再无半分温情,只有男人的独占欲和控制欲,冷笑一声,转身上车。

    郭纲的马车头前带路,十个侍卫在两旁护送着朱檀的豪华马车随后,最后面依旧是插着十几个捕快的马车压阵。

    随着这个不伦不类的车队缓缓离去,杨成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脸上,最后停留在了白鹿原的脸上。

    “大敌当前,生死关头,整个海盐百姓都同仇敌忾,兄弟同心。想不到小白囤儿竟然背后捅刀。

    看来这段时间我太忙了,很多事儿都没注意到。是不是白鹿山回来了?”

    白鹿原一愣,下意识地否认:“没,没有啊,我们小白囤儿是不平则鸣,不肯给你当垫脚石!”

    杨成冷笑道:“好个不平则鸣。我的竹林给你们免费用,还把你们用出不平来了!

    你们交不起加税,我四处奔走,帮你们借钱交税,免你们被抓被打,还让你们生出不平来了!

    我帮朝廷抓贪官,准量具,皇上龙颜大悦,给海盐降税赋,还给你们降出不平来了!

    既然你们无情,就别怪我无义,今后再有什么好事儿,别说我不带你们,免得带出仇来!”

    白鹿原眼见各村百姓摩拳擦掌,情知他们刚才在鲁王那里受了气,现在要发到自己一行人身上了。

    呸,真他妈的劣根性!鲁王欺负你们,你们打鲁王啊,弱者抽刀向更弱者,算什么好汉?

    说到好汉,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赶紧跑吧!

    白鹿原一拱手:“我们不过是来问问的,是你们出言不逊,我们才反驳的。

    你也不用说这些话,我们只是对你不满,并非对杨家湾不满,更不是对各村不满!告辞了!”

    这些闹事儿的人捂着脸就想跑,想着人多混乱,这年头儿有没有监控录像,除了抛头露面的几个人,剩下的都不认账就是了。

    只见秀儿从怀里掏出个账本儿,冲杨成晃了晃:“杨大哥,今天来闹事儿的人,我都记下来了!

    本来大部分都不认识的,也不知姓名。但我说让他们报一下地契,等你回来劝你。

    他们就喊着自己家里有几亩地,纷纷报名登记了。你留着慢慢看吧。”

    闹事儿众人目瞪口呆,想不到看似同情大家的秀儿才是最阴险的那个,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杨成微微一笑,冲着来帮忙的各村村民们一拱手。

    “各位叔伯兄弟们辛苦了,大家愿意相信我杨成,与我共度难关,足见人心。

    今日鲁王寻事,各位仗义来援,更是感激不尽。这几日,我还有事辛苦各位,日后必有厚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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