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了暗号,但还不知道身份高低,那汉子伸手一让,两人进屋。
屋里陈设很简单,味道也比院子里要淡很多。那人拱手道:“不知兄弟飞多高?”
杨成伸手从腰间摸出腰牌来,正面一个锦字,下面刻着一串数字,反面写着“总旗”二字。
那人肃然起敬,弯腰施礼道:“卑职是海盐分部负责人,锦衣卫校尉陶青,见过大人。”
校尉就是没有品级,是最低的锦衣卫,但是正式在编的,相当于基层办事人员。
毛骧说过目前各地分部的负责人,最高不过是小旗,看来毛骧之前是没看得起海盐。
杨成不说话,只看着他,陶青这才想起来,也赶紧从怀中摸出腰牌来,给杨成验看。
杨成验过无误后,点点头:“海盐分部现在共有几人?”
陶青苦笑道:“锦衣卫初立,上面只给了我海盐分部负责人的身份,并未多给人手儿。
但上面给了我两个密探的名额,让我自行招募眼线,只是不能入职。”
杨成并不觉得意外,因为老朱就是这么抠搜的人,钱要少花,事儿要狠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眼线密探,说白了就是编外人员,和自己这个粮长差不多,不吃朝廷俸禄。
但眼线也不是道德模范,也不会为了对大明的忠诚而无私奉献,他们和正式员工的区别在于,计件儿。
眼线是没有固定开销的,但当他们获得了有价值的情报,他们可以卖给锦衣卫,获取报酬。
这个方式看似古怪,但其实在大明是长期存在的,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时成功的。
还有一些眼线因为工作努力,表现出色,同时展现了素质,通过了政审,获得了正式编制。
这些人虽然只是凤毛麟角的幸运儿,但临时工转正的期待值,确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眼线们。
只是眼线并不是随便找的,第一条就是嘴必须够严,唐快嘴儿这样的肯定就不行。
杨成也不打算深入了解陶青的工作进展,他是来办自己的事儿的。
“鲁王来了海盐,这事儿你肯定知道吧?”
陶青笑道:“大人这话说的,连这么大的事儿都不知道,卑职还能吃这碗饭吗?”
“那你可曾向京中汇报此事?这般大事,京中应该是要你及时汇报的吧。”
陶青点点头:“大人所说不差,各地锦衣卫,凡有重大事件,都必须加急汇报。
只是地方大小不同,职级不同,重大事件的定义也就不同。
例如两村械斗,在县城一级就算是大事儿了,但在府城一级可能就不算大事儿。
卑职把海盐的重大事件及时上报给府城分部,至于府城分部是否上报,卑职就管不着了。”
杨成点点头,这套运行模式很符合他的认知,也很有效率。
须知锦衣卫的机构到明朝中后期,遍布全国各地,几乎能做到百分之九十的覆盖率。
这种情况下,能获得的情报肯定是海量的,如果一股脑都怼到指挥使的鼻子下面,只怕累死他也看不完。
所以肯定要分级筛选,真正重大的事件详细上报,普通事件写成节略,如果上面感兴趣,再下文咨询详细内容。
“我来是给你的消息,你务必迅速汇报,不可耽误。”
陶青见杨成说得郑重,赶紧道:“大人请说,只要是重要消息,卑职亲自去送,绝不敢耽搁。”
“鲁王结交地方官府,不但擅自调动驻军,且私发军饷劳军。”
陶青大吃一惊,嘴唇都有些哆嗦了:“这……这不会吧!我知道郭知县请鲁王吃饭之事。
藩王私自结交官府已是有罪,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的事儿。
可调动驻军,私发军饷,这……这可确定?如此大的罪名,无凭无据可不敢瞎说啊!”
杨成拿出一张纸来交给陶青:“这是你立大功的机会,记住,不要通过府城了。
直接飞马连夜赶往京城,一定要亲手交给毛指挥使,你就等着升迁吧。”
陶青虽然不太明白,告王爷的状总不是啥好事儿,为啥还能升迁。
但杨成语气笃定,举止从容,带着上位者的气度,让他莫名产生了信任感。
他揣好证据,送走杨成后,骑上拉夜香车的骡子,一路冲到驿站,然后换了匹快马,绝尘而去。
比陶青的马跑得更快的,是杨成和鲁王文斗的消息。这实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儿。
陶青之前也搜集了这场文斗的消息,向府城汇报。但文斗的内容却比他的汇报更早就传开了。
那时候虽然没有网络,但有驿站,有商队,有走江湖卖艺的乐户,热门儿消息随着他们的脚步传开,甚至比锦衣卫更快。
李景隆手里拿着刚到货的杨记诗扇,迫不及待地在上面题上了《石灰吟》,这也是京城这两天的时尚。
然后又拿起另一把扇子,写上了那首《美人词》,其中杨成的两句“怜花不种风波地,何如相忘泥涂中”,更是让他击节赞叹。
“这才是真正的风流才子,这才是真正怜花君子!相比起来,鲁王他……糊涂啊!”
再想把那首“临江仙”也写下来时,却发现自己只有两把杨记诗扇,忍不住摇头叹息。
看他憋得团团转,上次给他出主意写“不是”二字的仆从忍不住再次献计。
“少爷,今日早间,有人来看望老爷,送给老爷的桂花斋的联名礼盒儿,那里也有一把诗扇啊!”
李景隆眼睛一亮,赶紧跑进父亲书房,果然看见礼盒儿还没开封,立刻打开,果然见到一把杨记诗扇。
运气比较好,这个礼盒礼的事空白诗扇,不是写了一半儿诗句的限量版诗扇,真是贵的不如好用的。
李景隆拿起诗扇,提笔就写,结果刚写上,老爹的说笑声就传来了,还带着客人。
李景隆赶紧住手,跑已经来不及了,赶紧把扇子放回去,垂首肃立当场。
李文忠带着前来拜访的燕王朱棣走进书房,一眼看见李景隆,顿时沉下脸来。
“刚才还让人喊你呢,说你不在自己房中,却跑到我这里来胡闹。
燕王回京为皇后娘娘过寿辰,奉皇上旨意看望几家勋戚,此乃万岁恩典,还不见过燕王殿下!”
李景隆赶紧行礼,朱棣伸手拉了他一把,上下打量一下,十分欢喜。
“我走时你还是个孩子呢,几年不见,长成大人了,果然是越长越英俊,难怪父皇总夸你。”
朱棣比李景隆大不了十岁,此时也是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李景隆看他也十分顺眼。
见两人互有好感,李文忠心中欢喜,替李景隆谦虚几句。
“他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哪里比得上燕王殿下文武双全,皇上何等倚重。”
朱棣摆摆手:“我不过是守一方边境而已,谈不上倚重。父皇真正倚重的是我太子。
我去拜见时父皇时,好家伙,太子案上堆的奏折,比父皇案上的还多呢。”
李文忠感慨道:“太子确实辛苦,现在没有宰相了,皇上是拿太子当宰相用呢。
也多亏了太子从小就学这份治天下的本事,换一个人只怕都顶不住啊。”
朱棣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李文忠这句话触动了他心底的某个念头,随即他笑着摇了摇头。
“表哥,咱们这是在家里,不是在官面儿上,你别一口一个殿下了。叫我老四吧,听着舒坦。”
李文忠是朱元璋的亲外甥,和朱棣确实是很亲近的表兄弟,但他为人谨慎,只是笑笑,并未真的改口。
老四老四的,听着就带着轻浮,万一再带点磕巴,那就更显得很不正经了。
“表哥,听说太子又跳了一次河?这次又是为什么啊,难道父皇又要杀哪位大儒了吗?”
李文忠迟疑一下,他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不知该不该将道听途说告诉朱棣。
李景隆见朱棣亲切投缘,也知道父亲知之不详,便挺身而出,为其解惑。
“此事,是由鲁王和杨成而起。杨成你知道吧,就是那个拿着大诰,抓了秦强锁拿进京的……”
李景隆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当然中间对自己如何认识杨成,不免含糊其辞。
最后又说了最近的动向,包括鲁王和杨成文斗惨败,天下流传那三首诗作的事儿。
朱棣目光闪动,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掌心上:“嘿,想不到如今还有这么有种的人?
檀弟也是糊涂,一个宫女,也值得闹得沸反盈天的?还是父皇母后把他惯坏了。
可惜我给母后过完寿辰就要回燕京了,否则还真想见见这个能作诗能打架的小子!”
李景隆脑袋一热:“表叔你来京城不容易,我们去燕京容易。等回头我带他去燕京找你。”
李文忠断喝一声:“闭嘴,你胡说八道什么!燕王府岂是你想去就能去的?”
李景隆吓了一跳,顿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朱棣却看着他,嘿嘿一笑,十分开心。
“表哥,咱们关起门来说体己话,你怕什么?父皇总不至于怀疑我和景隆要谋反吧?”
李文忠苦笑道:“这孩子不知深浅,皇上对我们越是恩厚,我们就越要知道谨言慎行。
藩王私通勋戚,这事儿可大可小。那些文臣最爱在这些事儿上做文章,何苦让皇上为难呢。”
朱棣又聊了几句,起身告辞,说还要再去看望几家,而且还得赶回魏国公府吃晚饭。
李文忠知道他这次是带着王妃徐妙云一起回来的,进宫之后,他奉旨看望各家亲戚,徐妙云就直接回魏国公府,看父母去了。
小户人家的女孩儿出嫁后,一年总能回几次娘家的。可徐妙云跟着朱棣就藩燕京后,一共只回来过三次,能不想家吗?
当下李文忠也不虚留,顺手将那盒桂花斋的礼盒儿拿起来,递给朱棣。
“你回京一趟,我没什么东西送你的。这礼盒儿虽不算贵重,但却是限量的,不是人人都买得到。
而且下次再想买就得一个月之后了,也算是京城最近的风尚,你带回燕京,也可以给孩子们尝尝。”
朱棣知道李文忠一向谨慎,若是不送礼物,自己来走亲戚,显得凉薄,若是送得贵重,又有勾结攀附之嫌。
因此便伸手接过,笑道:“这是顶级好礼了。我虽不算阔,但总归也不穷,不缺什么。
之前就听人说起过桂花斋出的联名礼盒儿,只是燕京苦寒之地,桂花斋的分号还没开过去呢。
别人不说,我那大儿子就必然十分欢喜。这小子别的不爱,就喜欢吃,天天琢磨什么东西好吃。”
李景隆急了:“父……父亲,盒子里还有一把杨记诗扇呢……”
李文忠大为不悦:“那又如何?你不是都有两把了吗?做人岂能如此贪得无厌!”
朱棣笑道:“就是,你小子太也小气,妙云在燕京也常提起诗扇,这礼物你爹送得两全其美了!”
朱棣说完,拱手告辞,转身就走,李景隆赶紧在后面追,还想说点什么,却被李文忠一把揪住。
“小畜生,丢人现眼!我去送送燕王殿下,你就在这里等着,不可走动!”
掌灯时分,魏国公府喜气洋洋,杀猪宰羊,热闹得想过年一般。
徐达四子三女,最喜欢的孩子便是大女儿徐妙云,甚至当初朱元璋亲自做媒,徐达都不想把女儿嫁给朱棣。
因为朱棣虽然很受朱元璋器重,但在徐达眼里,并不是个最佳女婿人选。
和太子朱标的沉稳贵重不同,朱棣重武轻文,在老朱家的儿子里,其实是比较少见的。
虽说朱元璋希望儿子们能帮自己守住国门,但其实他儿子里真正喜欢打仗的,只有三四个,剩下的都偏文科。
当少年朱棣骑着快马在天街上驰骋时,徐达看着他,一定像后世中年男人看着骑鬼火儿的黄毛儿一样。
再加上嫁给皇子将来就得跟着就藩,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几次面儿了,徐达和夫人都舍不得。
朱元璋暗示了一次,明示了一次,徐达都装傻充愣,最后不得已,把马皇后搬出来说媒,徐达才不得不同意。
现在看朱棣褪去年少轻狂,虽然仍然尚武,但文化课也补上了不少,跟女儿也十分恩爱,徐达夫妇自然十分欣慰。
因此女儿回娘家,自然大摆宴席,也不怕御史弹劾奢靡了,谁家过年不吃顿饺子?
朱棣虽然贵为王爷,但在家宴上还是依足家礼,频频向徐达敬酒。
徐达虽然身上有些小病,平时不敢放肆饮酒,但今天却酒到杯干,十分豪爽。
酒酣耳热,众人聊起最近的逸闻趣事,杨成自然是绕不过去的话题。
朱棣赶紧表示自己虽然远在燕京,但也并非一无所知,现学现卖,把李景隆说的事儿都说了一遍。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徐妙云听说礼盒中有诗扇,赶紧让朱棣拿出来,自己要看。
朱棣打开礼盒儿,得意道:“这扇子可难买了,李景隆那小子还舍不得呢!
是我特意要来送给你的,你我夫妻多年,为我生儿育女,这扇子就代表了我的一片心意。”
徐妙云含羞带笑地拿过诗扇,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地举起来对着灯光。
灯光之下,众人看得清清楚楚,诗扇上写着一个气势十足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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